他害怕因为自己,让周锦和周父周母产生矛盾,让周锦被责备,让周锦陷入两难。
他更害怕,浑身戾气、酗酒暴戾的虞父,赶到学校之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会当着老师的面,当着周父周母的面,打骂他,羞辱他,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丢尽他和周锦的脸,甚至会迁怒于周锦,对周锦动手。
他不敢再想下去,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眼底满是绝望和无助,只能紧紧依靠着周锦,才能勉强站稳身体。
周锦在听到通知家长的那一刻,眉头也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可当他感受到怀里虞淮彻底崩溃、浑身剧烈颤抖、陷入极致恐惧的样子时,所有的凝重,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立刻转过身,伸手紧紧将崩溃发抖的虞淮拥进怀里,牢牢抱着他,大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一遍温柔而坚定地安抚。
“别怕,淮淮,不怕,我在。”
“周父周母来了,我来和他们说,他们不会生气,不会怪你,更不会逼着我们分开,相信我。”
“虞父那边,有我在,我绝对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手指头,绝对不会让他伤害你,谁都不能欺负你,别怕。”
虞淮靠在他的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无声地痛哭,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老旧的风扇还在有气无力地转着,吹着闷热的风,却吹不散两个少年心头的乌云。
周锦就这么一直抱着虞淮,没有松开,双手始终牢牢牵着他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安抚着怀里恐慌绝望的小朋友。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节奏平稳,语气礼貌,没有丝毫戾气,没有丝毫怒气。
周父周母,率先赶到了学校。
门被轻轻推开,周父周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盛夏的天气,两人穿着得体整洁,气质平和从容,周身都透着开明温润的气度,神情平静淡然,没有丝毫怒容,没有丝毫戾气,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指责。
接到老师的电话,说儿子在学校出了事,让他们立刻来学校,他们没有丝毫暴怒,没有丝毫指责,只是平静地安排好事情,第一时间赶到了学校。
走进办公室,看到坐在桌后的班主任,看到被周锦紧紧抱在怀里、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虞淮,看到办公桌上亮着屏幕的照片,两人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若是换成寻常父母,看到自己的儿子在学校和男生相恋,被老师抓了现行,请家长到校,铁证如山,早就勃然大怒,情绪失控,当场就会发作。
可周父周母,脸上没有丝毫怒气,没有丝毫责备,眼神里没有半分反感、歧视和反对,只有平静、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们先和班主任礼貌点头致意,没有丝毫失态,随即将目光,落在了紧紧相拥、始终十指相扣、没有半分松开的两个孩子身上。
虞淮感受到周父周母的目光,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自卑和恐慌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想松开周锦的手,想和周锦划清界限。
他觉得,自己这样糟糕、这样不堪、出身在这样家庭里的人,根本不配站在周锦身边,不配被周父周母看到。
可周锦却牢牢地攥着他的手,半分都没有松开,反而将他抱得更紧,抬头看着周父周母,神情坚定坦然,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隐瞒,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爸,妈,事情就是老师说的这样,我喜欢虞淮,我和他在一起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愿的,我不后悔,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
不推卸,不隐瞒,不狡辩,坦然承认,敢作敢当,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虞淮靠在他怀里,听着这句话,眼泪掉得更凶,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周母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和认真,看着他对怀里少年小心翼翼、拼尽全力的呵护和珍视,又看了看躲在周锦怀里、浑身颤抖、满脸恐慌脆弱、却依旧死死抓着周锦的虞淮,轻轻叹了口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两人始终紧紧相扣、没有松开的手上,语气温和平淡,没有丝毫怒气,没有丝毫责备,更没有半句反对的话,只有坦然和理解。
“周锦,我和你爸今天过来,不是来骂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首先,要和老师说一声抱歉,孩子在学校违反校规,给老师添麻烦了,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不周。”
“但是,关于你和虞淮的事情,我们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你,更不会粗暴地干涉、强行拆散你们。”
“我一直关注你的成绩,这大半年,你谈恋爱之后,成绩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比之前更稳定、更拔尖,整个人也更沉稳、更有担当。你没有因为感情耽误学业,反而变得更好,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也从来不觉得,谈恋爱本身就是错的。”
“你们现在年纪还小,确实要把握好分寸,分清主次,不能耽误学业和前程,这一点,我需要提醒你们。”
“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们真心对待彼此,互相陪伴,互相学习,互相督促,一起变成更好的人。看到你们这样,我很开心。”
简简单单一段话,没有责备,没有反对,没有怒气,没有歧视,只有理解、尊重、温和,和不动声色的认可。
虞淮猛地抬起头,睁着泛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母,浑身剧烈的颤抖,都在这一刻,瞬间停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周母在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后,不仅没有生气,没有反对,没有骂他,没有怪他带坏周锦,反而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没有指责,没有羞辱,没有偏见,只有平等的尊重和真诚的理解。
长到十八岁,除了周锦,从来没有人,这样尊重过他的感情,这样平等地看待他,这样温和地对待他。
虞淮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底翻涌的、酸涩又温暖的动容。
周父站在周母身边,神情同样平和坦然,没有丝毫怒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始终坚定地护着虞淮,看着他坦然承认所有事情,不推卸、不撒谎、敢作敢当,眼神里没有半分不满,反而带着满满的欣慰。
他开口,声音沉稳低沉,语气坦然坚定,没有半句责备,只有认可和欣慰。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我和你妈很高兴,你没有骗我们,没有隐瞒,没有狡辩推卸责任,而是坦然承认,敢作敢当,有担当,有责任心。”
“感情的事情,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对错之分,只要你真心对待,不耽误前程,不伤害彼此,我和你妈,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今天这件事,错在你们违反校规校纪,该承担的校规处罚,我们陪着你一起承担。但是,谁也不能因为这件事,随意指责你,羞辱你,更不能伤害你在乎的人。”
全程,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反对,没有一句难听的话。
从进门到现在,周父周母没有半句怒气,没有半句指责,只有平静、理解、尊重,和默默的、全然的认可。
他们接受了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的事实,接受了虞淮的存在,认可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半分偏见,没有半分歧视。
虞淮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泪无声地滑落,心底又暖又酸,充满了不知所措的动容和安稳。
周锦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用口型轻声告诉他:“我说过,有我在,别怕。”
他早就知道,周父周母开明通透,尊重他的所有选择,只要他真心快乐、稳步前行,父母从来不会粗暴干涉,更不会带着偏见否定他的心意。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和温暖,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朝着平和的方向发展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哐当” 一声巨响,在安静压抑的办公室里轰然响起,震得老旧的窗户都微微发颤。
一股浓烈刺鼻、让人作呕的酒精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汗味和烟味,充斥了整个闷热的办公室,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和。
一个浑身酒气、衣衫脏乱、头发油腻凌乱、眼神浑浊通红、布满血丝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虞父。
他显然是刚从酒局上下来,喝得酩酊大醉,浑身都带着酒气,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听说自己的儿子在学校里搞出丑事,让他立刻来学校,瞬间就被点燃了所有的戾气和怒火,借着酒劲,疯疯癫癫地直接冲到了学校,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虞父身上的短袖皱皱巴巴,沾满了酒渍和污渍,裤脚歪歪扭扭,整个人都散发着暴戾、疯狂、浑浊的戾气,眼神通红凶狠,面目狰狞,一进门,就恶狠狠地扫视着整个办公室,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在看到办公室里,被周锦护在怀里、脸色惨白的虞淮时,虞父浑浊通红的眼睛,瞬间死死锁定了他,眼底的暴戾和怒火,瞬间冲到了顶峰。
虞淮在看到虞父的那一刻,刚刚才稍稍平复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纸,眼底充满了极致的、刻入骨髓的恐惧,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魔,下意识地就往周锦的身后躲,死死抓着周锦的衣服,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最害怕的人,还是来了。
那个给了他十八年黑暗、打骂、羞辱和无尽恐惧的虞父,还是来了。
虞父盯着虞淮,浑身酒气喷薄,戾气暴涨,二话不说,怒吼一声,朝着虞淮就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不等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反应过来,他抬起自己粗糙暴戾、布满青筋的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浑身的酒劲和戾气,朝着虞淮毫无防备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震耳欲聋的巴掌声,在闷热安静的办公室里,狠狠响起,清晰得刺耳。
结结实实,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了虞淮的脸上。
那一瞬间的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身形单薄的虞淮,扇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虞淮的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一片轰鸣,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狰狞的五指印,嘴角瞬间被打破,渗出血丝,火辣辣的、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了整张脸。
可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底的恐惧、羞辱和绝望。
虞父打完这一巴掌,依旧不解气,浑身戾气暴涨,借着酒劲,面目狰狞,对着虞淮,发出最恶毒、最暴戾、最不堪入耳的怒吼,声音嘶哑凶狠,响彻整个闷热的办公室。
“贱种!你就应该跟你妈一起死!”
“净给我丢人现眼!读个书都能搞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怒吼声落下,虞父目眦欲裂,眼神通红暴戾,再次高高扬起手,这一次,力道更狠,戾气更重,恨不得直接打死虞淮,还要朝着虞淮红肿的脸上,狠狠再打下去。
可这一次,他的手,还没有落下半分。
一直死死护着虞淮的周锦,在虞父扇下第一巴掌的瞬间,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涌起猩红的戾气和杀意。
在虞父再次扬手,要伤害虞淮的那一刻,周锦眼疾手快,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了虞父扬起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不让他的手,再落下去半分。
同时,班主任也立刻冲了上来,和周锦一起,死死拦住了疯狂暴戾的虞父,两个人合力,才将这个借着酒劲发疯的男人,死死按在原地,不让他再靠近虞淮半步。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丧门星贱种不可!” 虞父被死死按住,依旧疯狂挣扎,浑身酒气和戾气,面目狰狞,对着虞淮疯狂咒骂,不堪入耳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虞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着火辣钻疼的脸颊,长长的头发遮住泛红的眼睛,看着眼前疯狂暴戾的虞父,听着那些熟悉了十几年的恶毒咒骂,眼泪无声地滑落,浑身剧烈颤抖。
盛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红肿的脸颊上,清晰的五指印格外刺眼。
周锦死死攥着虞父的手腕,猛地甩开,转身快步走到虞淮身边,伸手就将浑身颤抖、满脸是泪、脆弱不堪的虞淮,紧紧、牢牢地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彻底挡住虞父的视线,挡住所有的恶意、伤害和羞辱。
他低头,看着怀里被打肿了脸、嘴角渗血、满眼恐惧绝望的小朋友,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猩红的心疼和戾气,声音沙哑,却又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对着怀里的虞淮,许下一生都不会违背的承诺。
“淮淮,别怕。”
“有我在,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打你,能骂你,能伤害你。”
“我会永远护着你。”
怀里的少年,浑身颤抖,紧紧抱着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
在这盛夏闷热、狂风暴雨的办公室里,周锦,是虞淮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