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一名长老会的卫兵大喝，却在马伦将军那冰冷的注视下缩了回去。

咚—咚—咚！

国王侍从手中象征着法庭权力的橡木手杖重重撞在地面，没有群众鼓噪的巨响，但成功让法庭重归秩序。「肃静，」侍从庄严地视线落在伸手示意的人身上，「欧康长老，请陈述你的发言。」

欧康长老慢条斯理地拨开酒杯，他的声音沙哑，却在跺脚声余波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带回了战俘与战报！如果不是这几个孩子，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梅尔·穆亚德的军队还会烧到哪里。罚款可以，但若禁锢了鹰的翅膀，谁来为达尔·凯斯狩猎？」他摆手打断高尔反驳的意图，「高尔，你想要罚款，马洪国王会得到他的金子；但如果你想要他的命，你得先问问刚刚从战地里爬回来的恶鬼答不答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默的老柯林。老柯林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他在这场博弈中唯一的表情。

马洪国王终于动了。他缓缓向前倾身，扶手椅上的橡木花纹在火光下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

「够了。」

国王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的喧嚣瞬间死寂。

马洪冷冷地宣判了对布莱恩等人的处置——那是一笔足以让这群年轻人倾家荡产的「荣誉金」，以及直到春耕结束的禁足令。布莱恩低着头，牙关紧咬，这场经济上的阉割比流放更让他难受，但他至少还活着。

但长老高尔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他看着那些余怒未消的表亲，又看向那个裹在马伦斗篷里、像个灰暗影子般的丽芙，嘴角露出一抹带毒的笑。

「王子与贵族可以交钱买命，因为他们的血有价。但这个女人呢？」高尔指着缩在斗篷里的丽芙，眼神厌恶，「一个身分不明的逃奴，她除了诱使王子违抗王命，没有任何价值。马洪陛下，按照法典，诱拐逃奴者罚款，但逃奴本身应被处死或卖给南方的奴隶商人，以此换回我们损失的税收。」

「她不是物件！」布莱恩抬起头，他死死地看着国王，他的兄长，高尔把矛头指向丽芙时，奴隶丽芙的身死存亡是一件沉默琐碎的流程，没人发声、没人触动，丽芙只能指望于他，「哥哥，」他语气停顿，「国王陛下，她救了我们所有人，维京人的巨船是因为她——」

国王侍从手中的橡木手杖在布莱恩脚边的石砖又是一敲，布雷洪学徒也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提醒道：「被告在法庭上仅能针对罪证进行辩护，而非对『资产』的归属权发表意见。王子殿下，除非你能证明她是受法律保护的自由人，否则你的抗议只是在增加你的罚金。」

布莱恩看向高尔那张得意的脸，又看向周围那些冷眼旁观的族人，他的手死死地扣进砖石缝隙。

高尔准备挥手让奴隶贩子过来清点财务，马伦将军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长老，只是看着马洪。

「她救了我的命。」马伦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沙场老将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在隆克里，我以为我的内脏要留在泥地里喂乌鸦了，是她把我的命拽回来的。马洪，如果你要把她交给奴隶商，那我就得把命还给她。」

他缓慢地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全场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劈啪声。

「既然这片土地没她的位置，那就让她到我底下做事。我缺一个懂医术的仆人，她的那份荣誉金，我马伦交了。」

高尔对马伦的提议感到不屑，他反唇相讥说：「将军，法典不容私情，仆人依然是奴隶。」

「她不能当仆人！也不是奴隶！」科纳尔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几乎要豁出去的颤抖。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他。科纳尔深吸一口气，看着坐在元老席上、正准备喝下第三口麦酒的父亲老柯林。

「因为、」沐浴在审判庭所有目光与情绪之下，科纳尔嗓音都变了调，「因为她是家父柯林寻找多年，与我血脉相连的堂妹。她——她出现在北方边境，是为了寻找家族。」

噗——！

科纳尔的父亲——老柯林的一口麦酒精准地喷在了面前的法典羊皮纸上。他剧烈地咳嗽着，高尔长老厌恶地抹掉袖口上的酒渍，大厅里静得能听到火星弹跳的声音。

「老柯林，」高尔的声音冷得像毒蛇的信子，「你儿子说，这女人是失散多年的……堂妹？乌伊·勒海隆的血脉什么时候落魄到去当维京人的随军奴隶了？」

老柯林缓慢地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瞪了科纳尔一眼——那眼神足以杀死一头壮牛。随后，他看向了那个裹在斗篷里、正因下巴的伤口而微微发抖的丽芙。

这是一个赌局。如果他不认，科纳尔会因为伪证罪被剥夺头衔；如果他认了，他得支付一笔天文数字的罚金。

「……是。」老柯林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不长进的孩子，总算办对了一件事。她是我那死在南方的混帐兄弟留下的种，我找了她很久。如果你对我的家事有意见，高尔，我们可以去外头用剑谈。」

高尔正要发难，马洪国王却在此时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既然如此，」马洪站起身，阴影随之扩张，「既然她是乌伊·勒海隆的自由民，那么关于『变卖资产』的提议就撤销吧。但，科纳尔——」

马洪的目光如刀，划过科纳尔苍白的脸。

「既然她是妳的堂妹，那她引发的动乱、她对法典的冒犯，全都算在妳父亲的头上。老柯林，你要为这门亲戚支付三倍的补偿金，并且，在春耕结束前，她不准踏出乌伊·勒海隆的长屋一步。如果她逃了，我就拿妳儿子的手来抵债。」

这是一场分赃。马洪得到了大笔金钱，削弱了功臣，也给了表亲们一个交代。

大厅的人群在有序离开，布莱恩被揭开了双手的锁链。他觉得自己打了一场一点也不痛快的胜仗，跪在旁边无人搭理的丽芙嘴角延伸到下巴的青紫让他无法忽视，他走过去蹲下身，手颤抖，尽可能温柔地去解丽芙颈部的绳索。

「丽芙，没事了。你是乌伊·勒海隆的人了，我们保住你了……」布莱恩想帮她把那件宽大的将军斗篷理好。

啪！

丽芙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布莱恩的指尖发麻。

她慢慢站起身，依然抓紧那件带着马汗味的、马伦的斗篷。她没有看科纳尔，也没有看那些庆幸的表亲。她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布莱恩。

「你以为你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她说得极慢，吃力地拆解、组装他们的语言，但这些零碎的单词比任何时候都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