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翻过了那道围墙。他轻装上阵，没带武器没带任何招示身分的物件，把自己掩盖在深色斗篷里，怀里揣着一块油腻腻、散发着烟熏味的猪后腿肉——那是他从国王厨房的横梁上偷来的。他本想当作一种赏赐，一种能让穷亲戚感激涕零的恩惠。

但他停在了墙头的阴影里。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骨针穿过亚麻布时极细微的摩擦声。丽芙正坐在那里。

阳光斜斜地打在长屋破旧的草檐上，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起舞。丽芙穿着那件褪色的深紫色旧袍，袍缘都有了缺口，尺寸过大，显然是科纳尔某个姐妹替换下来的，就这么松垮地罩在她身上。她没有像基拉洛的女人那样低头含胸，她的脊背挺直得像是一柄待发的弩箭。她拉扯丝线的动作极其流畅，指尖轻弹，那种专注与自若。

破衣和失去了领土的女王，布莱恩脑海中浮现的是一段滑稽的闹剧。

布莱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滴着油的肉，这原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补偿」，此刻却像是一块肮脏的破布。他发现，即便是在最寒酸的环境下，丽芙也能轻而易举地把这片泥地变成她的领地。

布莱恩咬了咬牙，他不能忍受这种被「无视」的感觉。他粗鲁地跳下墙头，靴子重重地跺在泥地里，惊起了一群正在啄食的母鸡。

「嘿！」他大声喊道，试图用声音的宽度来掩盖内心的虚弱，「科纳尔家的人都死光了吗？连个迎接客人的奴隶都没有？」

老夫人从屋里探出头，看见是布莱恩，那双刻薄的眼睛在看清他手里的熏肉时，瞬间收敛了怒气。

「喔，王子殿下，」她那扭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磨石子，「您真是太慷慨了。丽芙，妳这呆头呆脑的孩子，还不快接过殿下的赏赐？」

丽芙缓缓转过头。她那双河水蓝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布莱恩脸上的汗水，最后落在那块熏肉上。她没有动，只是用那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布莱恩。

「殿下费心了，」丽芙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晨雾，「但乌伊·勒海隆家族虽然穷，还不至于让客人亲自送饭上门。既然肉已经送到了，我想殿下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国事要忙。」

这不是拒绝，这是驱逐。布莱恩感到胸口一阵灼热，那是自卑转化而成的愤怒。

「科纳尔教你说话就是为了让你嘴里吐不出一句人话吗？」他把手里那一大块肥腻的后腿肉用一种近乎扔的方式送到丽芙怀里，往她身上那件破旧袍子的前襟又染了一层污渍。

布莱恩看着那团油渍在紫色袍子上晕开。丽芙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布莱恩，然后带着那种刻意的，挑衅意味的忽视，她把熏肉放在桌上，坐回来她原位。

「妳就打算让它在那里喂虫子？」布莱恩感到荒谬。

「殿下，」丽芙慢条斯理擦拭手中的油脂，然后重拾骨针和亚麻布，继续在手上忙碌，头也不抬，「您翻过这道墙，只是为了看我如何对待一块肉吗？」

布莱恩语塞了。他总不能说，他在皇宫的长廊上走着走着，脑子里全是她被罚款后可能在挨饿的样子，所以他才鬼使神差地去厨房偷了这东西。这种念头太过软弱，他绝不会承认。

「既然肉送到了，殿下该回去了。」丽芙手中的针线活飞快，布莱恩看过姐姐出嫁前绣嫁衣也远远看过其他贵族女士做女红，可没人像丽芙一样，像是在执行什么麻烦任务。丽芙打了一个结，拿起剪刀，「墙外的泥地很滑，您穿着这身斗篷，摔下去会很难看。」

布莱恩咬了咬牙。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想把那张绣了一半的布扯过来撕碎，但他最后只是粗鲁地转过身。

他重新攀上墙头，动作不再像来时那么矫健，反而显得有些狼狈。他落地时，脚踝撞到了石块，一阵钻心的钝痛传来，但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然后一瘸一拐、边骂着脏话边离开。

***

「你的脸色难看得像是有一群维京人在你面前拉屎。」表亲斯伦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刚装满的酒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