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恨恨地灌了一口酒,麦酒的味道比往年淡。「如果你每天早上醒来,窗外都站着四个拿着长矛、连撒尿都要盯着你看的混蛋,你的脸色也不会好到哪去。」
斯伦靠在酒桶边哈哈大笑。他肯定也听说了这件事,整个基洛拉都知道布莱恩王子房门被铁钉和横木封死,只开了个送饭小口。为了不让自己的弟弟在春耕前再次打破禁足令跑去北边惹事,国王马洪可谓煞费苦心。
周遭全是震耳欲聋的皮鼓声,几百个达凯斯战士围着火堆跺脚,泥水四溅。在庆典中心,那个巨大的柳条人正被火焰彻底吞噬,里头塞着的三个布莱恩从隆克里浅滩带回来的维京战俘已经没力气惨叫了,只剩下木材爆裂的劈啪声。烧焦的毛发味混杂着劣质麦酒的酸臭,在热浪中翻滚,熏得人眼睛生疼。
斯伦看着远处正被一群年轻战士与姑娘簇拥着的科纳尔和丽芙,所有人都沉浸在庆典的欢声笑语。他注意到布莱恩的目光在那边停留得太久了,杯子里的酒许久都没动过。
「老柯林真是捡到了个宝,」斯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战士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感叹,「妳看科纳尔那小子,现在神气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公鸡。他那个『堂妹』,不光能治伤、会拉丁语,连跳舞的步子都比那些基拉洛的姑娘稳。现在全达凯斯的单身汉都在打听老柯林要多少荣誉金才肯把她嫁出去。」
他斜眼观察布莱恩的脸色,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布莱恩,你那份『三倍荣誉金』交得可真冤。当初在法庭上你想扶她,她那一下拍得可真响,连马伦将军都听见了。大家都说你这罚款里,有一半是买那一巴掌的响声。」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在布莱恩最爱面子的地方。
斯伦还在旁边嘟囔着关于「荣誉金」的浑话,布莱恩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着人群中心的丽芙。她在那群兴奋得像发情公牛般的战士中间,背后是熊熊燃烧的柳条人残骸,一点也不生疏胆怯。在跳动的火光与飞扬的草木灰中,她那种理所当然的自若,让布莱恩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焦躁。他想动手毁掉点什么。
趁着一波醉醺醺的人流冲散了科纳尔,布莱恩像头嗅到血迹的狼一样,猛地撞开几个挡路的汉子,朝那个紫色的影子钻了过去。
布莱恩将她拽到树影里,高大的橡木干和垂落的枝叶,百步以外是庆典的火光与喧嚣,这里足够黑暗隐蔽。
「我可不是你的奴隶了。」丽芙用她一贯那一种平静的语气去打破沉默。但他刚刚在灰烬纷飞的火光中分明看到她也是会笑的。
他捏着丽芙的肩膀,指甲要嵌进她的皮肉,没有任何技巧,甚至在推搡间让自己的鼻尖撞到了丽芙的额头。他那种想要争取认同的渴望,在马洪面前是咆哮,在丽芙面前则变成了这场混乱的亲吻。
带着牙齿碰撞破肉的血丝、浓郁的酒臭与炙烤野味血液没放干的腥臭,一个混乱难看的唇舌纠缠。他像个在战场上迷路的士兵,试图透过这种方式在丽芙身上激起点关于他的情绪,他想听她愤怒地叫喊,想看她委屈的哭或者——再或者赏他一把掌也好。
丽芙没有推开他,她就像一株长在泥土里的植物,任由风暴侵袭。
她的视线越过了布莱恩的耳际。在火光的余烬中,她死死地盯着树干上一道极淡、几乎被树皮撑裂的交叉痕迹。
布莱恩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松开了手,空虚感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顺着丽芙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模糊的刻印。那是一个简单的「猎犬与林地」的古老标志。
「那是……那是旧神时代的鬼画符,」布莱恩急促地呼吸着,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发寒,他奶妈曾跟他说过,那是三世纪费奥纳骑士游猎时留下的信号。这种标记如今只会引来林中的恶灵。他不敢承认自己被一个刻印吓到了,更不敢承认自己在丽芙面前像个跳梁小丑。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嘴,眼神游离,生硬地扯了一个话题:「妳的发饰歪了,难看死了。」
说完,他甚至没敢等丽芙回应,就像个战败的逃兵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热闹的篝火人群中。
布莱恩刚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回火光处,迎接他的不是酒肉,而是「哐当」一声清脆的震响。
他那柄布满缺口的长剑被重重地扔在脚边的泥水里,剑鞘上还沾着王宫库房里木头潮湿的腐气。
众人的喧嚣静止了。国王站在火堆旁,双手背在身后,影子在地面拉得极长,他没有看布莱恩,「维京人的船已经进了河口,既然你这么喜欢在泥地里打滚,那就去北方守着。明天清晨出发。丢了剑的人,不配死在自家的床上。」
布莱恩低头看着脚边的剑,刚才强吻留下的那一点余温瞬间散尽。他弯腰捡起冷硬的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