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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少年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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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丹祭典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实际上篝火也就在五天前熄灭。

此时此刻,隆克里的雾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湿木头、劣质酸酒和廉价香脂的味道。凯奈夫正大口嚼着熏肉,一只手搂着从附近村落找来的妓女,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腰间的战斧。

「马洪真是大方,」凯奈夫完全不在意布莱恩在喧闹声的不耐烦,对着布莱恩喷出一口酒气,嘿嘿直笑,「把我们扔在这儿守这片没人要的泥滩,简直像是给了我们一场不用送命的长假。喝吧,小王子,等回到基拉洛,你说不定又会被我们国王再次用木板给封起来。」他朝那群他招来的、浓妆艳抹且衣着暴露的女人们挤眉弄眼,要布莱恩好好享受片刻欢愉。

布莱恩没理他。他正用力擦拭着上一回战役中收缴的钢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总觉得马洪是在羞辱他,把他像一条没牙的猎犬一样关在后院看大门。

更让他焦躁的是不远处的那个影子。丽芙正坐在火堆旁,周围为了几个人,他们离笑闹声不近不远,却在做着完全不同的消遣。丽芙正在教科纳尔辨识几种晒干的根茎,斯伦和马克也凑在那,斯伦倒不是对草药有兴趣,单纯是觉得这比听凯奈夫吹嘘昨晚睡了哪个女人更有意思,至于马克,正枕着头在打瞌睡。

布莱恩始终让自己降低对那一边的关注。

自从祭典后,他只要靠近丽芙十步以内,就能想起那股滋味,嘴里品尝到酒臭、血腥和复杂的药草味。

他单方面地切断了与所有人的互动,跟着另外几名低阶战士沉默的打理护具或者把自己掩埋在这种无意义的哨位工作中。

「这两个词在拉丁语里分别代表『止血』和『腐烂』。」丽芙一面说着,她的手指正拨弄着一块泥土,却突然停住了。

「安静。」她低声说。

「怎么了?我的发音有这么难听吗?」斯伦嬉皮笑脸地问。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河滩边缘。

「怎么了?」科纳尔问。

她的声音在浓雾中听起来干涩、毫无起伏,「@$-」你是一个他们听不懂的单词。

科纳尔走上前又问了一次,丽芙才在自己堂兄身上聚焦,「我说水。」说完很快又眯眼,视线快速的在河摊上快速巡游,像在寻找什么。

布莱恩僵了一下,他握着剑走了过去。他没看她的脸,用有点生疏的口气问:「又怎么了?」

「水。」丽芙指着河面。原本随着涨潮缓缓上涌的水位,在芦苇荡的转角处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凝滞,原本细微的波浪像是撞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向后倒卷。

「有东西在水下推着流向走。声音也不对,芦苇在逆风响。」

布莱恩俯下身,鼻翼翕张。他嗅到了——那是一股即便在浓雾中也无法掩盖的、生锈生铁与变质油脂的味道。

「凯奈夫!」布莱恩低吼一声,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把那些女人弄走。那群吃鱼的混蛋进来了。」

凯奈夫眼里的醉意在三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姑娘,抓起斧头,脸上的横肉跳动了一下。「科纳尔!带着那两个小鬼去坡上面,把标枪拿好。布莱恩,我们去那片烂泥潭后头蹲着。」

按照丽芙指出的方位,他们迅速在U型芦苇滩的出口布下了口袋阵。

三艘维京小船像食尸鬼一样从迷雾中探出头。这群人以为守军正沉浸在酒色中,他们跳进齐膝深的泥浆里,手里的短斧在灰光下闪着寒意。烂泥滩里的战士们看清了,维京人手里的盾牌是黑色的。

「凯奈夫,这些不是利默里克的那些挪威杂种。」布莱恩死死盯着船。「那是都柏林来的丹麦人。」

「不就是卖剑给我们的那个商人的亲戚吗?」科奈夫兴奋地捏紧手中的武器,「上次可没杀痛快。」

就在第一批维京战士试图爬上干岸的一瞬间,凯奈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哨音。

「杀。」

没有壮丽的咆哮,只有钢铁切入人体的声音。布莱恩从枯黄的芦苇后跃出,他的钢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接切开了对方的皮甲与肋骨。

斯伦和马克在高处投下了标枪,精准地扎进了那些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的维京人背上。泥浆被血染成了暗红,维京人的咒骂与惨叫在浓雾中传不远,却在石块间回荡。

战斗结束得很快。布莱恩站在泥水中,看着眼前那个喉咙被割开、正徒劳抓着空气的奴隶兵。他上前给了对方一个痛快,然后开始收拾战场,他们给重伤在地的一般战士补刀,把大腿受了重伤的队伍首领捆起来,把尸体和俘虏扒了个精光,木船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战利品不会像布莱恩经历过的第一场多,他望着地面上那些盾牌和堪用的短剑、战斧,还有战士身上敲下来的金牙、扯下的鼻环、战士戒指,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奇怪感觉。

他下意识地望向营地边缘。丽芙坐在那里,已经有些战士主动向她报到了,大部分都是轻伤,她带来的那些医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她紫色的身影在人群穿梭,一面指挥奴隶们替她提水、用沸水浸泡亚麻布。

这不是英雄的时刻,这只是隆克里的另一个阴冷的下午。

***

一名满身血垢、连马都没有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进了营地。他带来的是马伦将军的口信,而不是补给。

「南方的三座塔楼烧掉了。」传令兵的嗓子被烟熏得嘶哑,「梅尔·穆亚德的骑兵截断了粮道。国王马洪正带着人在香农河西岸的沼泽里跟白维京人玩命。将军说,隆克里一粒麦子也没有,你们要是守不住,就自己死在泥里,别指望援军。」

接下来的十四天,布莱恩学会了如何从泥里辨识不同部族的靴印。

战斗不再有开场白。有时是在清晨撒尿时,一支冷箭从芦苇里飞出来;有时是半夜翻身时,听见隔壁皮棚传来短剑入肉的闷哼。

布莱恩变得很残忍。他会在杀死敌军后,亲手割下对方的耳朵,挂在营地的木桩上示众。那种「残忍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存的、病态的焦虑。

他依然不跟丽芙说话。他看着她在伤兵堆里奔波,看着她那身布料被脓血与脏水反覆浸透、干涸,僵硬得像是一层刚剥下来的兽皮。原本的紫色早已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加的红棕色垢甲,在火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厚重感。她每走一步,那沉重的裙摆就在泥地上拖曳出一道干硬的声响,像是一面浸透了死意的破烂军旗。他心里那种焦躁感就越烧越旺。

暴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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