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奈夫正缩在斗篷里，对着那袋快要喝光的酸酒自言自语。布莱恩抓着剑，守在最前方的哨位，眼睛被雨水刺得生疼。

「火……」斯伦的声音带着恐惧，在雨声中显得细微。

布莱恩猛地回头。营地后方，那处囤积药草和亚麻布的皮棚正冒出滚滚黑烟。

那是丽芙工作的地方。

布莱恩没喊人，没拿盾，甚至没看脚下的泥潭。

他疯了一样冲回去，撞开挡路的奴隶，逃命的、衣衫凌乱的妇人，撞开正在搬运物资的战士，脚底被绊了一下，一只靴子滚到芦苇丛，他继续朝黑烟的方向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那里。

没人预料到斯卡利干沟成为维京人的突破口，那原是一条干涸支流，但在强烈的夏日暴雨和连日涨潮下，积水深到足以让吃水极浅的皮筏通过，维京人一路乘着小船，他们在深夜或浓雾中，手提木舟越过了一段不到百步的草地，直接降落在营地的后方。当布莱恩带着凯奈夫的主力在河滩警戒时，这群维京人正从营地的厨房和药棚处发动突击。

布莱恩在泥泞中绊了一交，碎石割破了他的赤脚，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冲过燃烧的营帐，看见科纳尔正带着几个残余的小鬼在跟维京人缠斗，他没停下帮忙。他看见药罐破碎的瓷片撒在水沟里，草药的香气被浓烟盖过。药棚塌了，只有半截紫色的布料露在焦黑的木梁外。

「丽芙！」他尖叫着，声音在烟雾里扭曲。他疯了般地去搬动火堆里的焦木，指尖被烫出水泡，直到他发现那只是一件被扯烂的旧外袍。

远处的水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坠入泥潭。

布莱恩像是被某种直觉牵引，他转过身，朝着营地后方那片最幽深、连泥沼都不敢轻易吞噬的密林芦苇跑去。那里的雾气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紫色，水面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布莱恩拨开芦苇时，眼前的画面让他的胃部剧烈翻腾。那不是被斧头劈开的战场，而是一处静谧的屠宰场。维京战士跪倒在浅滩中，喉管处没有伤口，但整张脸因为极致的压力而呈现出恐怖的紫红色，眼球像是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挤出。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水面散开成古老的、如同神谕般的红痕。

那个战士已经死了，死状极其诡异——眼眶爆裂，死于一种内在的崩溃。

丽芙从血泊中坐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布莱恩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轻松感。她看着布莱恩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他赤着的一只脚，笑着调侃：「布莱恩，你的靴子。」

「去他的靴子！」布莱恩的吼声震得树林的鸟惊飞。营地瞬间由一片鬼哭狼嚎化为死寂。他把她拽起来，手在发抖。凯奈夫拎着斧头走过来，正好撞见布莱恩那副疯了般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维京人，又看了一眼布莱恩那只满是泥浆的赤脚，原本想出口的嘲讽卡在了喉咙里。

「妳以后不能待在后方。」布莱恩死死拽着丽芙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里带着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转化而成的暴戾。

「伤患怎么办？」丽芙不太舒服地甩了下手，换来更大的手劲。

「妳教了他们这么久，难道他们连换药都不会吗？」布莱恩猛地转头，那双跟马洪极其神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刚走近的凯奈夫，「从明天起，她待在我的视线里。凯奈夫，如果你有意见，现在就砍了我。」

凯奈夫愣了两秒，随后嘿嘿笑了两声，把斧头抗在肩上，避开了布莱恩那种近乎自毁的眼神。

「喔，得了吧，小王子。如果你坚持要分出一半的心神去当护花使者，我没意见。」凯奈夫吐了一口唾沫，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挥挥手，「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家吵架吗？去把那些死鱼搬走！要是明天早上再从干沟里钻出一个丹麦人，我就把你们都阉了！」

他回头看了布莱恩一眼，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老兵的世故：「让她跟着你吧，布莱恩。反正这片泥潭也没什么纪律可言了，只要你的人头还长在脖子上，你想让她蹲在你的盾牌后面我也管不着。」

布莱恩没回头，他只是固执地抓着丽芙，像是抓着这场混乱战争中唯一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

马洪的传令兵抵达时，雨刚停。泥水顺着马蹄滴落，传令兵带来的消息比隆克里的雾还要冷。

「国王病了，营地里一半的人在拉肚子，另一半在等死。」传令兵看着那紫色身影，毫无感情地宣读，「丽芙·乌伊·勒海隆，收拾妳的药罐。国王需要妳的草药，还有妳那些能让死人睁眼的法术。」

布莱恩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他看着丽芙，原本那句「待在我的视线里」还残留在舌尖，但在这一刻，那句话显得既幼稚又自私。兄长病了，在主战场快死了，达凯斯的根基在动摇，他不想也更没有资格为了私心去对抗国王的调令。

「去吧。」布莱恩转过头，视线投向那片被血染红的芦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自弃的冷静，「这里除了死人，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一件事。」传令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凯奈夫和科纳尔，「小伊格死了。」

营地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凯奈夫嘴里叼着的草茎掉在了泥里，科纳尔手中的木盾重重地砸在脚趾上，他却连叫都没叫出来。

「死了？」凯奈夫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不敢惊动什么，「他昨天还在信里说，他在翻译圣克隆曼的经卷……」

「那是前天的事了。」传令兵拨转马头，「疫病不看经卷，也不看出身。他死的时候喉咙肿得像个芜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国王把他葬在了路边的泥坑里，因为没人敢碰他的尸体。」

布莱恩感觉胸口像是被钝器击中。那个在纽格莱奇关口、用神圣的威严震慑住维京人的少年，那个深信语言即神契的小伊格，竟然死得如此草率、如此肮脏。

丽芙跨上了那匹瘦弱的战马，她没有回头看布莱恩。在凯尔特人的逻辑里，离别是不需要祝福的，因为死亡随时会插队。

布莱恩看着那抹紫色消失在森林尽头，然后他转身看向凯奈夫。

「凯奈夫，酒喝光了吗？」

「没了，小王子。」凯奈夫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布莱恩，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种看着「同类」的敬畏。

「那就磨刀吧。」布莱恩把那柄缺口钢剑插进泥土里，「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放进一个维京人，我就让他去陪小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