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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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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带了来自南部的消息。营帐里,国王的兄弟背过身,面向战术板上那面边角卷起、画了密密麻麻标记的地图。他的视线锁定在手中那卷盖有国王红色印信的羊皮纸上。

信使沉默以待,唯有帐外的冷风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布莱恩缓缓转过身。

一年的军旅生涯,将他五官多余的肉削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突出的颧骨和如鹰隼般的眼窝。他的皮肤因为长期曝晒与冻伤呈现出一种粗糙的红褐色,他蓄着极短的胡子,紧贴着下颔的轮廓,那一小撮山羊胡上系着的三颗纯金珠子,在油灯下闪着冰冷的光。是源自亲手割下三个维京酋长喉咙的荣誉证明。

与一年前在基拉洛宫廷里的白皙已判若两人。

布莱恩的手指滑过羊皮纸。这双手曾无数次在北方的冻土中挖掘掩体,指关节因为反覆的冻伤和握剑而变得粗大畸形。他放下手中的信,发出一声介于粗重鼻息与嗤笑间的不屑。

坏疽、截肢、奄奄一息——那个躺在羽绒枕头上等死的芒斯特共主,为了让亲生儿子的称王之路平稳过渡,可谓费尽了心思。

南面的敌人正在收缩战线,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和平的前奏。

忽然,一双手推开大帐帷幔,科纳尔快步走进。他神情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焦躁,迳自走到布莱恩身旁,手上紧捏着的字条被揉得发皱。

布莱恩挑了挑眉。科纳尔与他早已不是一年前的不知轻重,能让他在信使面前如此失态的,必定带着莫大的威力。

科纳尔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父亲的家书。梅尔·穆亚德在撤军,国王选择握住和平的银枝,但有一个条件。」他沉吟片刻,将那张羊皮条交到布莱恩手上,「你自己看吧。」

布莱恩看了上面的字,花费的时间是读国王官函的两倍。良久,他抬起头,视线掠过信使,眼窝里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告诉国王,我收到了。防御工事会如期动工。」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的农事。等到信使如释重负地退下,营帐的门帘重新垂落,布莱恩猛地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那些堆叠的羊皮卷跳了一跳。

「工事?」他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信上说了什么?」科纳尔小心地问。

「你自己看。」布莱恩把手覆在脸上,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

科纳尔读完那卷官函,脸色僵住了,「防御工事……就这样?」他晃着手上那棘手的东西,「没有聘礼?也没提那四十头牛的事?」

「如你所见,只有这堆臭狗屎!」

布莱恩发出一声扭曲的冷笑。他抬起头,眼底的平静早已被狂暴的火光取代。

「我们在泥沼里跟维京人像野狗一样互啃了一年。凯奈夫的尸体烂在北方的冻土里,连个像样的土坟都没有,只换来那群杂种听到达凯斯的名字就夹着尾巴逃跑。」布莱恩猛地推开桌子,甲冑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马洪这一年没给过我一块干净的亚麻布,现在却想把我拴在北方,让我像头看门狗一样守着这些烂木头,直到他心安理得地把人送出去。」

他大步走向营帐出口,掀开帷幔,任由北方的冷风灌进胸膛。

「他以为他能算计一切。科纳尔,去集结兄弟们。我们不修墙了,我们要去南方,在那群奥特里家的混蛋把新房盖好之前,先去把他们的牙敲碎。」

大帐外面那四十多个跟着他在隆克里死人堆里爬过一年的少年,现在已是满身伤疤的悍卒,正沉默地看着他。斯伦正往脸上抹着防冻的油脂,马克在磨那柄缺口的长矛。

他们不需要动员演讲。他们看见了布莱恩那双赤红的眼睛,就知道今晚不是要修墙,是要杀人。

「我们去哪?」斯伦吐掉嘴里的草根。

「南方。」布莱恩跨上马,钢铁甲冑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去见见那位想要娶妻的新郎官。」

***

「你必须在达凯斯选一个女人,布兰。一个适配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大厅角落那名诗人的指尖正滑过竖琴的最后一个音符。

布兰·奥特里动都没动。他依然半躺在垫了两层鹅绒枕的靠椅上,纤细的手指玩弄着指间的金环。他那张没有一丝雀斑、保养得比基拉洛姑娘还要细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翘着腿,脚尖正好对着橡木桌脚那精美的葡萄藤雕纹。

「选一个?」布兰发出一声带点鼻音的轻笑,「如果不选,我就得去娶那个长得像头公牛的马洪家的姐妹了?我听说她们在卡舍尔的新年庆典上能一口气喝干一桶劣质麦酒,然后像男人一样在泥地里摔交。」

他脑海中浮现出在卡舍尔见过的那些达尔·凯斯女性——高大、宽肩、嗓门惊人,皮肤粗糙得像磨砂纸。对他来说,那些不是女人,是「巨怪」。

奥特里族长,他的父亲正看着他,沉默地等待着。大厅墙上挂着一幅绣工繁琐的挂毯,上头用粗壮的红线勾勒着奥特里先祖击败暴徒的光辉事迹。

布兰叹了口气,像是屈服于某种肮脏的必要性。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堆嘈杂、散发着麦酒味的「巨怪」残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在数月前的泥滩上、极其安静且刺眼的紫色。

那是个雨天,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隔着雨幕看着那群臭气熏天的战俘。

「乌伊.勒海隆家那个……什么来着?」他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那天随从的话他转头就忘了,他模糊记忆里是一双修长、捏着骨针在开绽的血肉间精准穿梭的手,「那个女工做得还算安静的女人。」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金色戒指,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性的轻慢。

「就她吧。至少她坐在泥地里的时候,看起来还像个人,而不是什么未开化的野兽。让马洪把她洗干净,换掉那身沾了脓水的破袍子,她勉强能妆点我的门面。」

他将金环重新套回指尖,重新陷进柔软的鹅绒枕里,彷佛这个决定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就她,」他强调,「不能让我的长屋被巨怪的臭气笼罩。」

***

夜色迎来北方雷鸣般的马蹄声。

奥特里家领地的围栏被撞碎的声音,惊醒了那些在睡梦中的牛群。

泥水喷溅在那些精美的葡萄藤雕刻门板上,奥特里的长子布兰.奥特里被达凯斯的北境战士从自己富丽堂皇且燃烧异国熏香的寝室里提了出来。居所富丽堂皇,这是属于他的长屋,将用作他成家后与妻子儿女共同起居的地方,他带着几个仆人提前住了进来,当他尽失往日威风,像个幼崽被扔到一个男人面前时,隔间的仆人纷纷探出头,露出惊恐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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