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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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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奥特里趴在地上,视线只能看到沾满泥泞与动物粪便的靴子,他吃力地仰头。是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面孔在阴影下看不清,背着手,正饶有兴致地环顾大厅,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这是一场噩梦。那些不长眼的维京海盗竟然越过了界线?他们怎么敢?这群只会掠夺和杀人的野蛮人,难道不知道这里受和平协议保护吗?他甚至在想,这群强盗是不是为了他长屋里那些昂贵的法兰西挂毯而来的。

「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杂种!」布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得近乎走调,「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里受梅尔·穆亚德王的庇护!你们在破坏他与伊瓦尔定下的盟誓!如果你们是为了钱,我父亲会给你们双倍,但如果你们敢再往前一步,梅尔王会把你们这群海盗通通吊死在橡树上!」

他本以为这番威胁能让这群蛮子有所顾忌,毕竟没人敢同时挑战这两个名字。然而,头顶上方传来的一声嗤笑,冷得像北方的霜。

「盟誓?」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像鹰爪一样猛地扣住了布兰的衣领。布兰感觉自己像是一条纤细、毫无重量的长亚麻布,被轻而易举地提离了地面。他的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踢腾,眼前的世界在晃动,最后被迫对上了一双陷在深邃眼窝里的眼睛。

「你看仔细点,布兰。」

男人将脸凑近。壁炉的余火映照出他脸上那些被风霜刻下的、如沟壑般的线条。

布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脑海中那些关于「维京海盗」的荒谬联想瞬间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的童年记忆——在卡舍尔的森庆节,他曾是那个穿着最华丽的短袍、被仆人簇拥着、自负地走在最前面的小胖子;而那个总是灰头土脸、固执地跟在父兄屁股后面的「跟屁虫」,总是仰着头,用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看着他。

「布……布莱恩?」布兰的声音细不可闻。眼前的怪物与那个记忆中的小跟班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恐怖,「你……你怎么会在这?你疯了……马洪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马洪在基拉洛数着他的银币,而我在北方踩了一年的泥巴。」

布莱恩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让布兰寒毛直竖的笑容。他那只空着的手缓缓握上了沉重的剑柄。

「我听说你选中了一双好手,想把她关在你这间散发着脂粉味的屋子里?这让我觉得,那四十头牛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他凑到布兰耳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听说你很爱惜这口牙?每天都要用盐和树枝刷洗,好让你能在卡舍尔的姑娘面前笑得像个文明人?」

「不……不要……」

「这太精致了,布兰。精致得让我……想吐。」

下一秒,变故陡生。

布莱恩嘴角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冷酷。他反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那是个沉重的、带有维京风格的圆头。

「砰!」

那是骨头碎裂的闷响。布兰甚至来不及惨叫,那口洁白如瓷的牙齿就在撞击下崩碎,混着鲜血喷洒在他那张白皙细致的脸上。

「现在你对称了,」布莱恩起身,随意地在布兰的睡袍上擦了擦剑柄上的血迹,他把人一路拖拽来到长屋外的牛棚,那里此时已空空如也,「跟这滩泥地一样对称。」布莱恩扬手就把人扔进那一地的牛粪与泥泞中,拍了拍手掸去手上灰尘,像是扔了件玩具。

他转过身,朝着长屋里头那些惊恐的仆人们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

「你们的牛,我就当作是弄脏我靴子的赔偿,带走了。」

***

布莱恩跨在战马上,马匹的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混杂着长途奔袭后的酸汗味。眼底的血丝因为亢奋而显得暗红。他身上的冑甲还沾着布兰的血、靴子上挂着奥特里家的泥,身后的私兵们正忙着将那四十头从奥特里家抢来的牛赶进围栏,牛只在悲鸣。

他猛地翻身下马,推开简陋茅房那摇摇欲坠的门板,靴子在泥地上踩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丽芙正坐在阴影里,手中的笔正往羊皮卷上划记着什么,破旧的小屋里干燥的草药被堆放整齐,见到他快步走过来时慢慢抬起头。她看清了他,目光中是一点惊讶。

布莱恩动作粗鲁地抓起她的手,强行按在自己那具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听着,丽芙,」布莱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质感,「奥特里那个废物想用四十头牛把妳买走。他在他的长屋里,像挑选一头母马一样选中了妳。」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冷笑。皮甲是如雷的心跳,像是一面随时会破裂的战鼓。丽芙的指尖因此而颤抖。

「马洪想要和平,所以我给了他战争。」

接着,布莱恩做出了一个让后方战士们都屏住呼吸的动作。他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塞着干涸血块的手,猛地扯住了下颔那一小撮象征荣耀的山羊胡。他没有去解那些纯金珠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用力一拽。

随着几根胡须被连根拔起的闷哼,其中一颗纯金珠子被他生生扯了下来。

他没有递给丽芙,而是像扔掉一块毫无价值的废铁一样,随手将那颗沾着皮肉与血迹的金珠扔进了某个药草盒角落,唯有一声极轻的动静。

「那是伊瓦尔手下那个瑞典人的命,」布莱恩死死盯着丽芙,目光尽是一种要把一切都拉入深渊的决绝,「我为了这颗珠子,在北方的冰水里蹲守了三个晚上,最后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现在,它跟那场和平协议一起掉进粪堆里了。」

他重新握住腰间那柄布满缺口的维京长剑,指着后方那片漆黑、幽深且充满死意的森林。

「这就是我的聘礼。我带不来丝绸,我也没打算给妳和平。跟着我,妳只能在林子里当一头被猎杀的狼。妳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明天等着马洪把妳洗干净送给那个满地找牙的混蛋。」

晨光缓慢从窗沿爬进这个拥挤的、破败的小屋。

丽芙安静地站着,那双河水蓝的眼睛倒映光,布莱恩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一个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眼底布满血丝、下颔还带着刚才生生拔掉胡须留下的血点的疯子。她没有抽回被布莱恩按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她只是安静地低下头,在那堆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草药盒里,精准地夹起了那颗沾着皮肉与血迹的金珠。

她随意地扯下腰间的一块干净亚麻布,把珠子上的血渍抹掉,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处寻常的创口。

「这珠子很重,布莱恩。」她平静地说,声音在充满硝烟味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她把珠子塞进了药囊最深处,然后站起身,拍了拍那件残破灰暗的紫袍。

「走吧,布莱恩——我不希望我的药材在逃命的时候被雨淋湿。」

她背起了那个沉重的药包,越过僵在原地的布莱恩,率先走向了那片漆黑幽深的森林。

在遠方營帳傳來的混亂喊叫聲中,這群穿著殘破甲冑的亡命徒開始收攏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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