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凯斯之王马洪拨开了最后一丛枯枝，浓郁的腐肉、排泄物、以及长期不洗澡引发的腥膻味纠缠在一起，像一记重拳灌入了他的鼻腔。
他看见了这场诗人口中为了爱情掀起腥风血雨的「浪漫传说」的真相。
在他左手边，有一口被填平的旧井，井口覆盖着几块带着暗红印记的石头。两周前，斯伦就是在那里喝下了维京人投毒的水。他死的时候喉咙肿得像个芜菁，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地面，直到指甲全部翻脱。丽芙跪在他身边，手中的骨针一次次刺入他肿胀的颈部，却只挤出了发黑的浓水。
马洪继续往前走，他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试图躲避脚下那些腐烂的杂草。
「马克呢？」马洪看着那群蹲在阴影里、眼神像恶鬼一样的战士，沙哑地问道。
布莱恩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林子外围的一棵歪脖子橡树。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马克在寻找水源时被维京人的巡逻队生擒。不是被正面击败，马克踩中了维京人埋在枯叶下的铁钉。那些带钩的铁钉穿透了他的脚掌，让他像头断腿的鹿一样被轻易捕获。
那群利默里克的杂种没有立刻杀他，他们把他剥光了，像头牲口一样吊在树干上。等布莱恩带着人冲过去时，马克已经被凌辱得不成人形，他的眼球被挖了出来，□□是一片血肉模糊。他死得极慢，在那棵树上哀嚎了整整一个夜晚，声音像是一柄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每个人的神经。
最后是布莱恩亲手割断了绳子，把那具残破的尸体埋进了腐叶堆。
马洪的视线最后落在布莱恩身上。这个曾经的金发弟弟，皮甲下肋骨清晰得像是一排排被洗刷过的栅栏，胸口挂着一枚属于科纳尔的战神戒指。布莱恩用下颔点了点后方那棵挂着残破紫布的枯树，那是科纳尔的坟。
箭矢切开科纳尔气管时发出的沙沙声，至今还在布莱恩的耳鸣中回荡。科纳尔倒在丽芙怀里，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盖住她的眼睛。「别看，丽芙。」他轻声说。
在那场干旱中，大地在干涸。丽芙徒劳地用铁片划向手腕，缺水而浓稠的血浆缓慢地、不情愿地流出。她发疯地挤压着伤口，试图用血珠去填补科纳尔喉咙上那个喷火的破口，直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心从她眼帘垂落，彻底冷却。
「你们就这样活着？」马洪的发问只得到沉默以及他们眼底兽性本能的戒备。
他看见了这群人的「生活」。这里没有国法，没有廉耻。在最冷的那个冬天，这十五个人缩在背风的石缝里，赤身裸体地交叠在一起，用彼此的肉身去抵御那足以冻裂骨头的严寒。
维京人从不进林子，他们只是守在出口，像逗弄鼠群一样往林子里射火箭。他们听着林子里因为干渴而发出的惨叫，发出粗野的笑声。
仅有的几次接触，是为了抢夺维京人丢弃的腐烂马肉。布莱恩带着人冲上去，用牙齿咬、用指甲抓。战士们的战斧早就崩了口，他们只能像野狗一样扭打在泥潭里，直到一方不再喘气。
马洪又看向丽芙。
这几年，卡舍尔的吟游诗人们在传唱关于她的诗篇。人们叫她「达凯斯的海伦」，把她描绘成那抹值得男人焚烧森林、背弃盟誓的紫色。马洪以为，她即便落难，也该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神圣。
丽芙就那样开着腿蹲在泥地里，毫无遮拦地蹲在发黑的腐叶堆上，两条细长的大腿上布满了被荆棘割破后、混着泥土结成的黑色痂痕。那件曾被视为神圣标志的紫袍，如今只是几条发硬的、沾满了脓血与尿渍的烂布，勉强遮住胯骨。
她正抓着一块生锈、缺口的铁片，发了狠地切割着一只刚死掉的野兔。然后那双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正神经质地撕扯着兔肉。她扯下一块带着温热筋膜的生肉塞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牙齿咬碎软骨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清晰可辨。
她那件破烂的裙摆下，干涸发黑的经血顺着大腿滴在焦土上。周围的战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没人移开视线，也没人感到羞耻。在这里，鲜血就是鲜血，排泄物就是排泄物。饥饿的生理需求早已把性别的悸动烧成了灰，剩下的只有对热量与生存的病态执着。
丽芙抹了一把嘴边的兔血，那一抹河水蓝的眼睛里只剩下凡人的空洞。
马洪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游击战，这是一场集体的、缓慢的兽化。布莱恩不是在带兵，他是在领着一群死人，在命运的绞刑架上跳舞。
马洪知道，这场「和平」已经彻底烂透了。他留下了一袋发霉的谷物和一条毫无意义的口信——他要去见梅尔.穆亚德，去见那些在卡舍尔喝着蜜酒的叛徒，试图用最后的谈判为布莱恩争取一条生路。
他离开时，布莱恩甚至没有送他。
两周后，当隆克里的第一场冷雨终于洗刷掉叶片上的焦灰时，长老欧康的人将消息带到林子。那不是和平，而是一场陷阱。马洪与乌伊. 费吉恩堤（Uí Fidgente）的多纽万进行了一场受宗教誓言保护的谈判，后者撕毁了和平，当着和平见证者科克大主教的面，芒斯特共主梅尔.穆亚德与白维京的伊瓦尔共同派出了刺客，鲜血染透了国王随身携带的圣巴尔福音书。
「国王要见你，现在。」信使卡尔特语气颤抖。
布莱恩手中的信件已经被大雨打湿，漫长干旱过后的反扑，当丽芙怀中科纳尔的身体逐渐冰冷，大雨姗姗来迟。他跨上那匹瘦得露骨的战马，眼神扫过身后那十四个像石雕一样的亡命徒。「拿上你们的斧头。」
***
布莱恩推开基拉洛寝殿的大门时，身上那股森林里的腐臭与雨水霉味，与室内干燥的药草与掩盖国王伤处的浓郁香薰味显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