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躺在重重的羊毛毯下,呼吸急促而破碎。刺客的匕首在他胸口开了个洞,鲜血已经染黑了包扎的亚麻布。
「我的妻子、孩子……」马洪的声音细微如蝉鸣,嘴里艰难吐出每一个字,「达凯斯,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布莱恩站在床榻前,脊椎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布满缺口的长矛。他的眼神麻木,那是三年游击战磨出来的狼性。他只远远看着兄长,他甚至没看一眼角落里畏缩的王子阿德加与王后伦娜。
「我看过那道伤口。」布莱恩的声音沙哑,音调没有波澜,「我会带丽芙进来。她能把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门外,长矛交错。守卫挡住了去路。
「国王就在这里,你还想去哪里?」守在床头的主教握着圣十字架,「这是国王最后的忏悔,你应该跪下。」
布莱恩的右手搭在剑柄上,眼里的绿光让寝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布兰。」
马洪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不是病痛下的呻吟,而是一种带着回忆温度的、如同在基拉洛午后暖阳下的呼唤。
那是他的乳名。那个在森林里被野兔血和泥土埋葬了数年的名字。
布莱恩的身形僵住了。
「我昨天梦到我们小时候了。」马洪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声音变得平稳而有力,「那时候,我到哪里,你都跟在后头……」
布莱恩的手指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因为悲痛,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记忆尖刺扎中的战栗。
这句「跟在后头」开启了一锈蚀的大锁,强行撬开了他在林子里用死人骨头封死的箱子。那些被他以为早已遗忘的、奢侈的画面,在马洪断续的呼吸声中,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基拉洛的夕阳,没有硝烟,只有被踩碎的青草香,一只宽大、粗糙却温暖的手,紧紧牵着他的手心。
那是长屋的火堆,马洪在大笑,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完整、尚未被愁苦与伤疤摧残的脸,他指着屋外的群星,声音很远:「布兰,看那边。」
那是马洪的袖口。当他在泥坑里挣扎时,那抹粗糙却干净的羊毛织物拂过他的脸颊,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污泥。
病榻上,达凯斯国王马洪发出了两声微弱却极其愉快的笑声,随后,那双曾经撑起整个部族天空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寝殿内陷入了死寂。
布莱恩的手从剑柄上缓缓滑落。这个曾是他整个世界的兄长,就这样轻飘飘地把所有烂摊子扔给了他。
他在林子里忍受饥饿、看着战友惨死、吃着生肉。他以为自己已经是林子里最硬的一块铁,再也没有任何规则能束缚这头孤狼。
他往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石墙的寒意渗进皮甲,撞得他内脏生疼。他用那双布满泥垢与老茧的手死死捂住脸,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挤出一声类似于受伤野兽、又带着幼犬哀号般的啼哭。
那声音在空荡、充满没药味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卑微,也格外刺耳。
他移开手时,眼里的泪水已经被那股从地狱带回来的绿光蒸干。他看着主教递过来的、沾着血迹的金色胸针。
「拿过来。」
布莱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他接过那枚象征权力的金属,指尖感受着马洪残余的体温,随后猛地将它扣在了自己破碎的皮甲上。
现在,达凯斯的狼群有了一个新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