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芙睁开眼时，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混杂着陈年煤烟、生牛皮泛出的油脂臭，以及干草垫深处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野生气息。

这是在基拉洛，达凯斯首领那座被熏黑的长屋大厅最深处。

四周是用厚重牛皮帘子隔出的狭窄格子。这里没有窗户，橡木巨柱挡住了外头所有的晨光，只有远处中央火塘未熄的余烬，在木壁上投下暗红色的、焦灼的阴影。

布莱恩的手臂横在她的胸口。那条手臂在森林里能轻易勒断敌人的脖子，此刻却沉重得像一块生铁。他还在酣睡，呼吸声粗重且节律稳定，带着战士特有的、潮湿的热气。

她垂下头，隔着稀薄的微光，瞪着铺在箱床上的那些沉重披风。深色的粗羊毛织物上，有一块比阴影更深、带着黏稠质感的暗渍。那是她流出的血。

在山林里，血是馈赠给大地的猎物。但在这张铺满了干燥蕨类与羊毛硬枕的床上，那股如钝刀割裂腹腔的刺痛，正疯狂地反扑。这份脆弱让她感到愤怒——这里太温暖了，牛脂灯的余温与男人的体温太过黏稠，温暖得让她快要忘记如何像一头狼一样忍受寒冷。

丽芙小力地挪动身体，挣开布莱恩那只长满老茧的手臂。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在半梦半醒间微微睁开一条缝，短暂地捕捉到她的轮廓，「别跑太远。」他低声呢喃，随即顺着她推开的力道翻了个身，带着满身宿醉与皮革的膻味，重新沉入睡眠。

丽芙赤着脚，轻手轻脚地推开牛皮帘子。

火塘那抹濒死的红炭余烬，越过牛皮帘的缝隙，丽芙被磨得红肿的皮肉上，正黏着一条沿着腿根缓慢滑落的暗色黏痕。那是男人的□□混着她体内刚流出来的、带着腥味的黑红经血，随着她的脚步在黑泥地板上留下几个微湿的脚印。

大厅地面铺着厚厚的芦苇与石楠，混合著落下的烟灰，踩上去发出细碎、干瘪的沙沙声。她小心地绕过那些随意横躺在草垫上、正发出雷鸣般鼾声的战士。他们赤裸的肩膀上布满了旧伤，口水流进了脏乱的胡须。

她推开大殿沉重的橡木门。外面的空气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冷冽刀锋。她走下高地的斜坡，尖锐的碎石无情地剐着她的脚底，直到香农河的激流出现在脚下。

河水在微曦中呈现出一种幽深的铅灰色。丽芙解开沾着汗水与血腥味的粗麻衣裳，赤身踏入冰冷的河中。水流攀上她的膝盖、大腿，像无数把冰凉的刷子，将那股黏稠的污秽瞬间冲散。

她蜷缩在水中，任由急流撞击着她苍白的皮肤。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她在等待。等待那种曾属于塔拉、属于博因宫的低语。她试图从河水撞击岸边石块的单调碎裂声中，分辨出水妖的琴弦，或是林间仙女受惊时的短促呼吸。

那一刻，水底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隔着几百年的尘埃、隔着沉重的岩层传来的叹息。她沈溺在那种律动里，连绵不绝、冷酷而规律的河流涌动中，她看见了那些早已熄灭的金色幻象，在河床的砂砾间一闪过。

丽芙没动。她将那具满是黑色痂痕的□□，死死地楔入石缝与急流之间。

冰冷意味着清醒。这刺骨的寒意抚平腹腔软弱的绞痛。她屏住呼吸，任由铅灰色的水流灌过耳廓，在近乎自残的冷酷中，去捕捉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她不是在逃避安逸。正相反，她比这里任何一个只会挥动斧头的男人都更渴望安逸——但那是塔拉大殿上那种伴随著名誉、诗歌与洁净细麻的秩序，而非这间充满牛油臭味与混乱体温的长屋。对她而言，这三年的流放只是一个漫长而肮脏的节点，是埃林母亲对她的一次试炼。

她必须撑过去。

直到肺部的空气被河流压榨干净，丽芙才猛地破开水面。她大口喘息着，香农河清晨的冷雾瞬间掐住了喉咙。就在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的刹那，河面上那层黏稠的白雾彷佛晃过了几道发黑的干渴人形——

只要一闭上眼，或是吸入太过干燥的风，那场将四十二人烧得只剩十五人的脱水地狱，就会在记忆的边缘狠戾地闪回。她能闻到泥土干枯如铁的死味，能感受到血液黏稠停滞的焦灼，还有那一双在虚空中颤抖着伸过来、沾满黑血的手，随后重重砸在焦黑的草垫上。

『不……不要看……』

那句带着血沫、漏气的含糊气音，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午夜梦回就会在她耳边死死割裂。一闪即逝，随即随着冷雾一同散去，重新缩回大脑最深处的阴暗角落。

她颤抖着穿上了长袍，拖着脚步回到长屋。

丽芙撞开长屋大门时，一股混合著煤烟与湿气的闷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