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屋内,凯伊收回了指着她脖子的剑,「妳怎么才回来?」他摆头示意她快进去。
她那身湿透的长袍,在石灰般冰冷的腿面上拍打,每走一步,脚踝处都滴落香农河的残水。她缩着肩膀,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腹部,试图以此抵御那阵阵如潮汐般翻涌的锐痛。
大厅内的火光被中央火塘闷出的青烟搅得支离破碎。布莱恩的身影就在那团烟雾中央,他穿了一套不合身的皮甲,显然是从哪个倒楣鬼身上剥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未干的泥巴,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长老高尔正跪在布莱恩脚边的泥地。
「有人鼓吹我兄长和平。」布莱恩开口,声音平扁且冰冷。
「首领……你不能这样。」高尔长老瑟缩着开口,他那双苍老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马洪才刚走……」
布莱恩俯身,那只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的左手死死扣住高尔的后脑勺,右手持着那柄黑柄短刀,刀尖轻轻挑着老人的喉皮。丽芙靠在厚重的门柱上,湿发贴在冰凉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吞下去。」布莱恩用靴尖从地上的裂缝里挖出一块浸透了污水与草屑的黄泥,粗鲁地捅进了高尔的嘴里。
老人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堵住的干呕。他的眼球向上翻动,露出惊恐的眼白,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泥地上的芦苇草。
在大厅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尔眼眶泛泪,喉头剧烈抽搐,被迫在刀锋下将那口屈辱的泥土生生咽了下去。一旁的弗拉纳根长老吓得瘫坐在地,甚至不敢抬头看布莱恩一眼。
柯林与欧康站在火塘另一侧。这两位老战士虽然脸色铁青,但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一场权力的阉割,而他们选择了站在屠夫身后。
「宣誓,高尔。」布莱恩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切割生锈的铁器,「向你的新首领,向这块土地宣誓。」
高尔的喉结剧烈起伏,那是肌肉在对抗异物时的痉挛。当高尔喘着气,气若游丝地喊出誓言,布莱恩扔下了这个老人,像扔掉一块用过的擦脚布。
「从今往后,这间屋子里不准再谈和平。」布莱恩扫视着众人,「你们的命是赊来的,我的利息是全爱尔兰的血。」
丽芙看着那一幕,腹部的疼痛竟在这一刻缓缓平复下来。耳边还是老人被迫吞咽泥土时发出的那种湿漉漉的声响,却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稳固。
这不是塔拉那种优雅的秩序,但这是她熟悉的——强者对弱者的绝对主宰。
布莱恩转过头,带血丝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门口、湿淋淋的丽芙。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冲她扬了扬下巴,随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柄黑斑铁刀,当着众人的面,将它重重地拍在大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丽芙挪动沉重的脚步,赤脚踩在那些被踩扁的芦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绕过那些趴在地上的长老,走到布莱恩身侧。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夹杂着宿醉、皮革与刚喷涌出的狂躁汗味。
「酒。」布莱恩对她吐出一个字。
丽芙伸出手,指尖还残留着香农河的冰冷。她拿起那个沾了油脂的青铜杯,替他倒满了酸涩的麦芽酒。在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腕与布莱恩那条如生铁般沉重的手臂短暂地碰触在一起。
那种从男人皮肤上传来的、灼热得近乎蛮横的体温,穿透了她残留的寒意。丽芙安静地站在他身旁,视线落在高尔吐出的那滩黄泥上。
她回来了。这里很脏,充满了牛油臭与混乱的体温。但这股野蛮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暂时替她挡住了林子里那些正四处游荡、尖声嘶吼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