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斯卡特里島的清算（上）

暴雨砸在聖塞南島的鵝卵石上，水花裡帶著魚腥、腐肉味。

戰鬥爆發在齊膝深的海水裡。布萊恩的鐵斧劈開了第一名維京人的面門，斧刃卡在了額骨裡，他猛地一踹對方的胸口才把武器拔出來，帶出一串黏稠的腦漿。在他身後，那達凱斯的戰士們沈默地推進。他們不需要高喊，盾牌碰撞的聲音比任何咒罵都響。內地的步卒們在後方看著，看著這群從地獄回來的瘋子如何像屠夫切肉一樣，把利默里克人的防線一寸寸剁碎。

麗芙不在那裡。

她蹲在灘頭後方的草棚裡，雨水順著破爛的屋頂滴在她後頸。她正用浸泡過滾燙藥水的亞麻布，死命勒住一名老兵大腿上噴血的斷口。她的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血垢，藍色長袍被泥水浸透，紮起的長髮辮纏著海風的鹽漬、戰友的肉塊和汗水，發出一種腐爛的酸臭。

她沒去聽外面的歡呼。對她來說，戰爭只是不斷冒出的膿液、碎骨，以及那種用粗鹽擦拭腐肉時，傷員發出的、像牲口一樣的抽搐。

戰鬥在中午結束。維京人的小船全成了碎木。

修道院那扇沈重的木門被戰斧劈開時，發出了像骨頭碎裂般的悶響。幾分鐘後，伊瓦爾被兩名達凱斯戰士像拖行一具死畜生樣拽了出來。他身上那件原本象徵利默里克統治權的深藍色羊毛外衣已被扯得歪斜，下擺在泥水與鵝卵石上擦拭，迅速沾滿了骯髒的土灰色；斗篷上的環形銀胸針在拖行中劇烈摩擦，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七十多名戰俘被剝光了，成排跪在冰冷的泥水裡。一名修道院的年輕僧侶走上前，緊捏手中十字架，「達凱斯首領，依照法典，伊瓦爾願意支付贖金……」

布萊恩反手一記耳光。不是為了憤怒，只是為了讓他閉嘴。學徒摔在石頭上，嘴裡吐出了血水和門牙。

布萊恩氣息帶著火。他沒有拔劍，濕冷海水的戰靴精確地將維京首領那條剛被拖斷的大腿，強行踹進灘頭古老石十字架基座的開裂石縫裡。伊瓦爾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隨即被布萊恩抬腳死死踩住了胸口。

布萊恩反手握住那柄維京長劍的鋼鐵圓頭，對著對方的面門和額骨，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額骨在鐵器的鈍擊下塌陷變形，黑血混著脂肪四處噴濺。

布萊恩胸膛在冷雨中劇烈起伏，他沒有看那具在泥水裡抽搐的屍體，只是神色麻木地蹲在血水裡，用帶血的手指，一枚枚拔下死人的金銀配件，直到把維京首領身上的最後一點財物都被搜刮。他抬頭，看見了麗芙，隔著冷霧，他的藍眼睛像是一道冰冷的窄縫。

然後他轉身走向修道院。

***

麗芙是被卡爾特拽進修道院的。

「首領叫妳過去，快點。」卡爾特的袖口還沾著維京人的灰色腦漿，他粗魯地推開大殿的橡木門。

麗芙踩到了散落在地的腸子踉蹌了一下。她剛縫好一個士兵被豁開的肚皮，雙手還黏著沒乾透的血漿。她根本沒心思去看這座石造建築有多宏偉，對她來說，這只是另一個漏風的石頭籠子。

大殿裡充斥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焚香被潑了冷水後發出的焦味，混雜著新鮮的糞便與血腥氣。

布萊恩就坐在祭壇邊緣，正用一柄帶血的短刀撬著聖物箱上的銀片。在他腳邊，除了倒扣著已被斧頭劈開的鐵箍木箱，還有幾具穿著黑袍的屍體像麻袋一樣重疊著，其中一個老僧侶的手還死死抓著祭壇的基石，指甲在石頭上抓出了幾道白痕。

「過來，麗芙。」布萊恩沒抬頭，短刀撬開銀片的嘎吱聲在空曠的大廳裡激起刺耳的回聲。

麗芙跨過一灘正緩慢擴大、顏色深得發黑的血水。她看見幾個戰士正興高采烈地撕扯著祭壇上的刺繡掛毯，準備用它們來包紮或是當作新的斗篷。

「這堆東西，妳挑幾個。」布萊恩指了指腳邊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

那是從修道院內室搜刮出來的：幾卷散發著霉味的羊皮紙、一疊厚重的粗麻布、兩個銀質的聖餐杯，還有一件滾著金邊的絲綢祭袍。

麗芙蹲下身，在一具僧侶屍體旁翻找。她沒有去看那些銀杯，那東西不能止血。她一把抓過那疊粗麻布——那是難得的乾淨織物，比她草棚裡那些發霉的亞麻強多了。接著，她又拿走了那件絲綢祭袍。

「我要這個。」麗芙說。她的聲音在冰冷的石牆間顯得乾枯，沒有半點對褻瀆的驚恐。

「絲綢？」布萊恩終於抬起頭，湛藍的眼睛在陰影裡閃了一下，「妳要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