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可以塞進貫穿傷裡,比羊毛乾淨,不會讓傷口爛得太快。」麗芙扯了扯祭袍上的金線,隨手將它扔進自己的藥包。
旁邊一個倖存的修道士看著這一幕,嘴唇劇烈抖動,神經質地在胸前劃著十字。
麗芙慢半拍地看向他。她盯著那個手指交叉的動作,她看過好幾個達凱斯戰士大戰前後都這麼筆畫,腦子裡浮現出安格斯神廟裡那些用鮮花和祭酒供奉的影子。如果有人敢在那裡拿走神靈的遮羞布,大概會被他們吊死在神聖橡樹上。
但這裡的僧侶只是在發抖。他們的「神」顯然沒打算從石牆裡跳出來阻止布萊恩撬銀子。
「帶走吧。」布萊恩揮了揮手,將撬下來的銀片丟進腰包。
她轉身要走,視線卻被羊皮卷裡的一角扯住。在一堆沾著乾血與油脂、發黃捲曲的羊皮紙頁中,一道純粹的藍。
當她看清了熟悉的樣式時,不禁一愣,那是古老北方阿爾斯特的流水螺旋樣式環針,上面刻著繁複的、屬於三世紀至高王氏族的三曲腿圖(Triskele)與獵犬徽記,還鑲嵌了一枚藍色珐瑯。
科普雷曾經也有過一枚。
「剩下的給兄弟們分了。火塘燒起來,今晚我們就在這兒睡——你傻蹲在那幹嘛?」他站起身,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血印發出黏膩的「啾啾」聲,「想要什麼就拿。」
麗芙緩緩點頭,她扯著一側的袖口,翻找出最乾淨的一小塊,小心翼翼地把胸針上沾染到的血漬、灰塵拭去,放進藥包。抱起那捆價值連城的絲綢與麻布,轉身走出這座血淋淋的殿堂。
***
是夜。修道院大廳橫七竪八地躺滿了疲憊的戰士。
牛脂燈在冷風中呲呲作響,黑煙捲上石砌的拱頂。布萊恩在一處靠近祭壇殘骸的草堆上坐下,他沒說話,只是扣住麗芙的肩膀,像拽一件厚重的披風那樣將她拉進懷裡。他身上那件硬皮甲已經乾透了,發出一種鐵鏽與陳年汗水的腥氣。
這座石造的大殿沒有隱私。周圍全是戰士們沈重的鼾聲、受傷老兵在睡夢中的抽搐,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混雜著尿臊與僧侶血腥的臭氣。
麗芙能感覺到布萊恩的力竭。他那雙殺了大半天的手臂沈重地橫在她胸口,肌肉因為長久的脫力與還未退散的興奮而微微跳動。他沒再表現出戰場上那種暴躁,只是安靜地睜著眼,盯著火光照不到的陰影。
「妳今天下午在那裡站了很久。」布萊恩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極其平淡,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磨削,沒有起伏,只有一種乾枯的陳述感。
麗芙沒動。她在想下午那個死在聖水池邊的僧侶。對她來說,那是一場無解的、失序的祭祀。
「馬洪的血還在多諾萬的泥地裡。妳見過那道傷口,麗芙,那是從背後捅進去的。」布萊恩把頭沈沈地靠在她的頸窩,鼻息間帶著宿醉後的微熱,「還有林子裡的弟兄。二十七個,我記得每一個人的臉。他們沒死在戰場上,他們像耗子一樣死得毫無尊嚴。」
他換了個姿勢,將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麗芙身上。這種倚靠沒有溫情,像受傷野獸尋找避風石縫般的本能。
「伊瓦爾和他的兒子必須死在這兒。我要讓利默里克的維京狼崽子們知道,以後連這兒的聖墓和十字架,都護不住他們的脖子。」
麗芙閉上眼。她腦海中浮現出伊瓦爾那具被砸爛額骨的屍體。她不再去想什麼聖地的禁忌,也不再去想什麼僧侶的哀求。對她來說,這座島、這座石造大廳,都只是這個野蠻時代的一處廢墟。
這不是她記憶中那個鮮花簇擁、詩歌讚頌的古老盛世。那樣的秩序早已碎裂在泥潭裡。而在這片被血洗過的石板地上,布萊恩的邏輯比任何神靈的教條都更真實:債欠了,就得用命來填。
「他是活該。」麗芙低聲說。
她的聲音像香農河口的死霧,平淡得沒有漣漪。她握住了布萊恩那隻長滿老繭、指縫裡還嵌著乾涸肉絲的手。那是兩隻同樣骯髒的手,在發霉的草堆上短暫地重疊在一起。
「他們都活該。」
布萊恩發出一聲微弱的、近乎滿意的鼻音。他不再說話,只是把麗芙的頭壓進自己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