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洛的春天在泥泞中开始。新的防御墙正沿着高地斜坡缓缓合拢,像一圈生铁铸就的肋骨。丽芙站在木桩堆旁,看着战士们挥动重锤。每一击都伴随着深陷泥地的闷响。
长屋大厅里充斥着酸败的麦酒味和炉火的烟雾,大厅那张刚用热牛脂死死擦过、散发着生橡木酸味与发酸油臭的厚木桌旁,达凯斯的长老们正死死围着布莱恩。
「康诺特乌伊. 菲亚赫拉赫·埃德尼的艾德,他的莫尔有着最纯正的血统,首领。」说话的是老柯林。自从科纳尔死后,这老头就缩得像一团枯草。他盯着陶杯里的酒渍,声音干巴,「这门亲事能让卡舍尔的石头更稳。」
大厅里其余的长老没人吭声,只有几声沉闷的咳嗽。布莱恩低头修整着一柄缺口的短刀,目光在角落的丽芙身上短促地扫过。
丽芙没看他。她正盯着大厅高位后方的一片阴影。那里空荡荡的。她想起了塔拉。在父亲康马克的大殿上,那道阴影里总站着些模糊的面孔,她们穿着昂贵的丝织品,却沉默得像是挂毯上的花纹。她们不能在庆典上举杯,不能在仪式中并肩。
她收回目光,低头整理那些带血的药布,指尖残留着草药的青苦味。
「既然要谈,」丽芙没抬头,声音干枯,「就别让康诺特人觉得我们只是一群住林子的穷鬼。」
老柯林的指节收紧了,杯缘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一周后,丽芙从康诺特人的帐篷里回来。为了这场谈判,她特意穿了一套用抢来的修道院祭袍改成的衣裳,虽然裁剪得有些生硬,但那种昂贵的织物至少能让她在这群古老王族面前不显得像个住在林子里的土匪。她跨过湿滑的门槛,将一张沾着泥印的牛皮清单拍在布莱恩面前的橡木桌上。
「一百头牛、五十名战士。」丽芙拍掉手上的泥渣,「那些牛我们动不了。但随她过来的五十个康诺特重装战士可以。莫尔不只是你的正妻,她是你的金主。她要一个氏族大会(Airecht)的席位。」
「那女人不傻。」布莱恩用粗糙的亚麻袖口抹了把嘴,低头看着清单上那层泛着铁锈色、发干的墨迹,「她该知道基拉洛一旦城破,她的牛群只会变成维京人的晚餐。」
长老们在布莱恩的挥手下退了出去。老柯林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即没入了雨幕。
布莱恩站起身,大步走到西边那个刚用厚橡木板隔断出来的厢房门口。他粗鲁地踢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干叫。「那屋子铺了新狼皮,窗子也封好了。」布莱恩没回头,声音沙哑,「那是妳的。莫尔住南边那栋,那里离长老近,吵得很。」
他把清单塞回腰带,手指神经质地抠挖着虎口处厚实的老茧。他没看丽芙,而是盯着墙上一柄生锈的长矛,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以后基拉洛所有的药物,还有那五十个康诺特人的军粮,妳说了算。莫尔管她的牛,妳管这儿的墙。听明白了吗?」
丽芙走进那间房,嗅到了狼皮的新鲜油脂味。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厚实的皮毛。她没有站在阴影里。她握着清单,摸着狼皮,身后的房间是橡木筑成的堡垒。
「你是达凯斯首领,布莱恩。首领需要正妻,也需要有人帮他管理康诺特的士兵。」丽芙转过身去搬她的药箱,脊背挺得笔直,「这笔买卖很划算。至于莫尔,我会确保她在氏族大会上说出你想听的话。」
布莱恩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西边的阴影,沉重的橡木门板发出「扣」的一声闷响。
大厅长凳上原本有几个正在投掷骰子的战士,此刻全都沉默了下来。一个年轻的达凯斯兵刚要抬头,被旁边的老兵用力按住了后脑勺,死死扣在酒碗上方。
布莱恩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他没看那些噤若寒蝉的部下,而是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空酒桶上。木板碎裂与铁箍炸开的声音在石墙间激荡,惊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看什么!」布莱恩嘶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烟熏透的狂戾,「墙还没修好,你们是打算等维京人来帮你们搬木头吗?」
他咒骂了一句,大步冲出了长屋。外面的暴雨还在下。他抢过一把沉重的石锤,在泥泞中发了疯似地砸向那些坚硬的木桩。每一锤下去,溅起的泥浆都糊满了他的脸,但他没有停下,直到双臂的肌肉开始神经质地痉挛。在大厅内,战士们这才敢抬起头,听着外面雨幕中如同雷鸣般的重击声,默不作声地重新举起了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