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洛的寒雾在婚礼那天封锁了香农河。

长屋大厅里烧着发潮的泥炭，烟熏得人流泪。乌伊. 菲亚赫拉赫·埃德尼的艾德之女莫尔进城时，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敲出干脆的响声。她确实带领着一支像样的队伍，康诺特的重装战士们穿着整齐的锁子甲，盾牌上的彩绘甚至还没褪色。这是一场体面的交易。

凯伊不知何时站在了丽芙身边。他刚从南墙巡逻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手指因为拉弓而磨出了血，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

「那帮康诺特人在南墙扎营了。」凯伊看着莫儿走进大厅的背影，擤了擤鼻子，「帐篷扎得比我们的长老还稳当。布莱恩这笔买卖，换来了五十柄好斧头。」

丽芙没有回话。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这两天她一直在用算筹核对地窖里的燕麦储备。她对凯伊点了点头，随即穿过吵闹的人群，在那群为了麦酒而发狂的战士缝隙中侧身走过。莫尔始终没看她。这位布莱恩的新娘正忙着向达凯斯的长老们展现她那如黄金般精准的教养，两人的世界在这一刻完全没有交集。

在摇晃的火光中，达凯斯的女主人渐渐与记忆中另一个女人的脸重叠——芬恩的女儿艾娜。当年在塔拉的至高王盛宴上，艾娜也是这样微笑着，接过了科普雷的手。

大厅里的鼓声开始震动地板。丽芙感觉到胸口有一种被重锤击中的闷响，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生理上的排斥。

她推开大厅侧面的窄门，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领口。

她没有去厢房，而是避开了那些巡逻的卫兵，朝着基拉洛后方那片无人的水域走去。河岸边的芦苇被冻得焦黑，像是一排排折断的箭矢。

丽芙脱掉了那身粗糙的袍子。冷空气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皮肤，但她没有迟疑，直接跨入了冰冷的河水中。水面迅速没过了她的肩膀，那种刺骨的寒意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大脑里所有混乱的杂讯——莫尔的琥珀别针、长老们的咳嗽、布莱恩那双始终盯着短刀的眼睛——全部被冻结了。这就是她的安全感。在她的记忆里，水是生命，也是洗涤。她将整个人沉入了水底。

她在水下发了疯似地深潜。肺部的灼热感开始翻涌，但她依旧紧闭双眼，双手抓向河床冰凉的泥沙。她在寻找那种低语——那是剥离了战鼓声、号角声与牛羊腥味的水流律动。那是她生命本源的节奏。她像是在躲避一场瘟疫般躲避着地表上那个混乱、肮脏且失去神灵指引的时代，任由深绿色的浑浊包裹住她的鼓膜。

只有在这里，那些来自远古方言的吟唱、与达努神族（Tuatha Dé Danann）在幽冥中拨弄出的琴弦震颤才不再显得突兀，而是与水流融为一体。那是曾与费奥纳勇士一同在荒野追逐白鹿的律动，是在爱神安格斯的金色飞鸟环绕下听见的真理。与那个众神隐去的冰冷大厅相比，这片窒息的深水反而更接近她灵魂的居所。

她在窒息的边缘抓住了那种宁静。这不是代价，这是她唯一的退路。

等她重新浮出水面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她慢慢爬上岸，手脚并用地穿回衣服。

当她回到长屋后方的厢房时，布莱恩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他没看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粗砺的磨刀石，发疯似地磨着那柄早已锐利无比的短刀。「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布莱恩的锁子甲上沾着几片莫尔进城时撒下的花瓣。他听见丽芙的脚步声，动作没停，只是吐掉了一口带着烟熏麦焦味的唾沫。

「水很冷。」布莱恩闷声说了一句，磨刀石在刀刃上擦出一道细微的火星。

「很清醒。」丽芙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水气。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去看布莱恩那张被炉火熏得晦暗不明的脸。布莱恩依旧死死地抠着刀柄，那双湛蓝的眼睛在阴影里像是燃烧的灰烬，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那一晚，丽芙没去大厅听那些关于联姻的赞美诗。她坐在黑暗中，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那些古老的、带有神性韵律的誓言。隔壁大厅传来的欢呼声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像是一群遗失了神性的凡人在她听不懂的狂欢中慢慢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