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舍尔圣石周遭的草地不再是翠绿色的。

成千上万头牛只被作为「牛只税（Bóruma）」强行驱赶至此，粪便、尿液与连日阴雨将这片加冕圣地搅成了暗褐色的泥潭。布莱恩就站在那块石座前。他穿着莫尔为他准备的染色长袍，但袍角很快就被溅上了泥点，深紫色的羊毛在污水里变得沉重。领主们一个个被战士拖到石座前，他们在泥泞中跪下，交出自己的长矛、战斧，以及更重要的——他们年幼的儿子。

丽芙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孩子。

那是一群只有七、八岁的男童，被绳索像串珍珠一样系在一起，在冰冷的泥浆里冻得瑟瑟发抖。达凯斯战士们粗鲁地揉着孩子们的头发，大笑着说：「这孩子骨架大，以后会是个好矛手。」

丽芙看着这幕，视线在那些孩子细弱的颈项上停留。在那些古老的歌谣里，她的兄长科普雷也曾被送往战士身旁，那是为了传承莪相的勇武，是康马克王捧着重金求来的荣光。但在基拉洛，这美其名为「寄养」的传统，剥开来后只剩下腥臭的交易。

这些孩子不是继承人，是「盾牌」。

这群孩子是确保领主们不再反叛的人质，麻绳勒进了他们幼嫩的皮肉里。一旦他们的父辈有任何异心，这份「寄养」的情分就会在瞬间断裂，这些孩子会在长屋后方被勒死，或者被烧红的铁钉挖出双眼。

「他们在害怕。」凯伊站在她身后，皮革甲冑散发着长年未洗的酸气，「但害怕的孩子总比死掉的兄弟好。这就是布莱恩要的秩序。」

丽芙没有应声。她看着布莱恩，看着他如何在那片令人作呕的泥泞中，挺直了那副被名贵长袍裹挟的宽阔胸膛。

在丽芙的注视下，布莱恩像是一头刚从血泊中站起、正对着领地咆哮的公狼。他转过头，视线在大雨中精准地攫住了远处阴影里的丽芙。隔着密集的雨幕，丽芙能看到他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是收割完尊严后特有的红晕。

他并不在意丽芙在想什么，在他眼里，丽芙的沉默与远处那些跪地的领主没什么两样，都是这场加冕礼上的点缀。他冲着丽芙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种粗鲁且理所当然的傲慢，彷佛在宣告这整片被粪尿搅乱的土地、以及这串战栗的孩子，都是他亲手为她掠夺来的珠宝。

随后，布莱恩猛地一拽手中的绳索。

那串瑟瑟发抖的孩子被这股蛮力扯得一个踉跄，跌撞着踩进深及脚踝的脏水里。布莱恩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孩子的恐惧，他只是昂着头，拖着那袭沾满泥点的紫袍，在一片铁器撞击声中，带着他的英雄梦走向了那座象征权力的长屋。

丽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块被践踏成废墟的圣地，只感觉到那股混杂着牛脂与权力的气息，正一点点渗透进基拉洛的每一道墙缝里。

***

大厅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带湿气的木柴劈啪作响，炸出一星半点火花。

丽芙站在水盆边。她动作迟缓地搓洗着指甲缝里的血垢，水面很快泛起一层令人不适的铁锈红。她甚至没有解开披风，那件旧袍子上还带着牛棚里的草屑与腐败的酸味，素色的裙摆还滴着深红色的泥水。

「莫尔说，妳一整天都待在那群奴隶和马夫待的地方。」

布莱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且松弛。他已从战场的亢奋中解脱，正坐在高凳上，手里随意地晃着那尊金质酒杯。他看着丽芙的背影，眼底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慷慨，「那些事交给学徒就行了。我带回来的珠宝妳看了吗？」

丽芙草率地点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那串红石榴石，在塔拉也找不到第二串。」

丽芙依旧低着头不语，指尖用力抠挖着指甲缝里的一块干结，盆里浑浊的水旋起细小的红色涡流。

布莱恩放下酒杯，金属撞击木桌的声音在沉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尖锐。靴子踩在铺着粗硬毛毡的泥地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战鼓，沉重且缓慢。他走近时，一股混合著皮革与刚干透的血腥气息压了过来。他伸出手，粗糙的指尖强行拨开丽芙脸侧一缕汗湿的发丝，视线死死钉在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我早说过，妳该休息。」

丽芙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着水面自言自语，「还有很多伤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