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长屋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香农河口的暴风夹着细碎的冰屑，刀子一样沿着泥地灌了进来，吹得火塘边缘的大烟一阵散乱。靠近门口的十几桌到达凯斯战士稍微安静了一些，几个喝得半醉的老兵扶着酒碗，用粗鲁的嗓音朝着门口咕娆了几句。

丽芙眼皮沈得像灌了铅，耳边那些打碎鼻梁的嗥叫和盾牌撞击声只是一片嗡嗡的远雷。她没动，甚至没把脑袋从呢绒垫肩上抬起来。

隔着大厅里那层被冷风吹得四处飘散的油脂重烟，她勉强眯起眼，在模糊的视野里看了一眼大门口。

那里新进来了一个女人。大厅火光晃过去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团如渡鸦羽毛般死黑、沾满了利菲河口冰屑的长发，还有在散乱的重烟里闪过的一双很凶的深蓝色亮眼睛。

「是那个——」莎芙话没说完就被艾克拉德瞪了一眼。

隔着黏稠的油脂重烟，那双很凶的深蓝色眼睛像冰刺一样刮了过来。

丽芙半合著眼睑，看见那女人的视线在怀着孕的艾克拉德与莎芙脸上连半刻都没停留，却在经过莫尔扑满了铅白粉、干枯得像柴骨一样的脸孔时，停顿了一瞬。

莫尔指尖那半块沾了野蜜的干果，生生被她掐成了碎屑。

女人的视线最后来到丽芙身上，但丽芙挪开了视线，她并不喜欢对方这种跟布莱恩如出一彻的目光。

就是首领的又一个妻子。

她闭上眼，歪回了呢绒垫肩里。

大厅中央，布莱恩反手将那柄沾了油脂的黑柄短刀插回了武装带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从伦斯特的黑发女人身上移开，穿过黏稠的油脂大烟，精准地砸向了女眷席。

他在无数老兵重新爆发出的拍盾咆哮声中，沙哑地吼出了丽芙的名字。

「丽芙！过来！」

几百个兵痞的嗥叫声太大，混着火塘里牛骨爆裂的脆响，落在丽芙耳边，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黏雾，她半边面孔陷在熊皮长椅的阴影里，动也没动。

「丽芙！死到哪里去了！」布莱恩粗暴的吼声夹着麦酒的酸气，第二次在大厅上方炸开。

「丽芙！」艾克拉德用黏着发酸羊脂的手肘，突然从侧旁极其用力地撞了撞丽芙的肋骨。压低了嗓音，「首领叫妳。过去拿妳的利菲河。」

这记手肘的重击生生把丽芙从睡意里拽了出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大厅里发酸的麦酒重烟，强撑着把歪在呢绒垫肩上的脑袋直了起来。

粗陶碗的边缘死死硌在她满是薄茧的掌心里。丽芙甚至没来得及把碗放下，就那样硬挺着发僵的脖子站起身，沉重的呢绒长袍下摆在满是牛脂与黏液的泥地上拖曳过去。她踩着因为困倦而完全发飘的步子，在一众老战士粗鲁的酒气与打量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布莱恩的高背长椅前。

布莱恩反手扯下了腰带上那卷沾着伦斯特人泥泞的降书，他没有递出去，而是俯视着丽芙，随后猛地回过头，粗暴的嗓音夹着灌进大厅的暴风，狠狠撞向火塘熏黑的拱顶：「纳斯与凯尔斯之间的平原！利菲河畔所有的牛只收益、血价与罚金！」

大厅两侧的老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口哨与嗥叫。布莱恩抖了抖手里沉重的羊皮纸，将沾了牛脂的皮卷在丽芙那张被火烘得发红的面孔前晃了晃，「这是卡舍尔法统给功臣的赏赐，是给乌伊·勒海隆家丽芙的医者赡养金——」

丽芙正要伸手。

「——也是我娶妳为达凯斯次妻的聘礼。」

丽芙的魂魄瞬间像是被这阵香农河口的暴风生生刮走了一块。

这些从那喉咙深处吐出的、黏稠且粗俗的南方舌音在她耳边生硬地、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过了好几遍，她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把这个词与眼前的羊皮纸联系在一起。

随后，排山倒海的创伤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她脸色发白，在铺着兽皮的泥地上狠狠踉跄了一下，垂在袍袖里的手死死攥着，始终没有伸出去。

布莱恩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等待，一边扯下他那副沾着牛油的鹿皮手衣，一边强行抓起丽芙僵硬的手腕，把那卷沉重的羊皮纸死死塞进了缩在呢绒袖子里的掌心。

「我从阿斯·克利亚和卡舍尔抓来了更多懂草药的奴隶。」布莱恩的语气平板得像是在分派牛只，「以后长棚里那些流脓烂肉的小事，妳不用再多管了。老老实实待着，妳只需要看管我和穆尔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