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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聘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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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长屋的木墙根本关不住外面的动静。

在利菲河平原上被放干了血的伦斯特人此时还在冻土里腐烂,而得胜的达凯斯人已经带着满身的泥泞与暗红,像潮水一样生生挤碎了寨墙前那道生硬的木栅栏。

整整一个月,布莱恩的旗帜在利菲河谷与阿斯·克利亚的木墙下撕咬。那是属于爱尔兰岛冬至的混乱绞杀——布莱恩率领芒斯特联军用短刀割开了白色外来者的皮甲,后者的熟银箱子被达凯斯老兵用战斧生生劈开。那些长年不洗澡的汤蒙德悍卒在泥泞里追逐着伦斯特贵族的战马,直到把利菲河的水彻底染成了一股发酸的腥红,才强行赊来了这份把香农河两岸都栓在布莱恩腰带上的利菲河平原降书。

现在,这群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野兽正在坎克拉堡享用他们的猎物。大厅外的空地上,几百头从伦斯特人圈里强行牵来的黑牛正发出焦躁的低吼,粪便与冻硬泥地的臭气在风雪里散不开。几十辆满载着法兰克呢绒、西欧小麦以及维京铁器的驮马大车死死卡在泥地里,一箱箱还黏着黏液与冻血的都柏林熟银正被粗暴地抬进长屋。

?

沉重的鹿皮箱子掀开时,卡舍尔女主人的厢房里多了一股结合著法兰克大黄、干苦艾草,以及地中海的乳香树脂苦甜。

莫尔和艾克拉德坐在那张红豆杉长椅上,任由自己从家乡带来的得力侍女、以及几个依附达凯斯的氏族姑娘用细致的骨梳梳理长发。这群坎克拉堡的女主人刚熬过一个枯槁的冬季,她们的指节都因为连日的清点物资而冻得发红、指骨弯折处还带着干裂脱皮的碎屑,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因为抓握冻硬皮革而留下的新茧。

「呢绒织得太密了,伦斯特女人的骨架都像母牛一样粗壮。」莫尔靠在熊皮垫子里,一边任由侍女把金环套进她干枯的发辫,另一位侍女则为她涂上铅白粉与用茜草根(Madder)与黑莓汁调成深红色的胭脂。「不过,至少比那身生石灰味的破亚麻布像样。」

几名乌伊.勒海隆与乌伊.巴斯金家的女孩正半跪在地上,用一柄沉重的青铜锥子(Awl),在首领妻子与次妻们那些沾了发酸牛脂的厚皮带上,生生用蛮力再戳出一个新的、更往内缩的孔眼。

艾克拉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侍女把皮带狠狠勒进她那微微鼓起的腹部,熬过这场暴雪与香农河的黑烟,即便是这个怀着布莱恩骨肉的名门女人,也被基拉洛的冬荒折腾得只剩下一把干瘪的柴骨。她那双布满了紫红色冻疮的手,则浸在一只盛满了热羊脂的小陶碗里。融化的羊油散发出一股刺鼻、发酸的骚臭。她打了个喷嚏,任由那些皲裂的死皮在黏稠的白油里被泡得发软,头也没抬地接话:「听说阿斯·克利亚的裁缝在里面衬了法兰克人的重绢丝。丽芙,妳那块领地在利菲河畔,到了春天,记得让那里的附庸多送几车燕麦过来。基拉洛的马快没口粮了。」

那套沉重的、领口硬箍着伦斯特金丝的深青色呢绒长袍此时正套在丽芙身上。

「燕麦?」她站在盛满清水的青铜浅盆旁,任由姑娘们帮她系上繁复的衣带。她低头看着水面上那张久违地被洗干净、却因为领口金属丝刮磨而有些发红的脖颈,嘴角破天荒地、极轻地扯了一下:「到了春天,那片平原上的附庸可能正拿着干草叉和短刀在田埂上等着我。如果我没被他们放干了血,艾克拉德,我会记得把妳的马粮塞进驮马的背篓里。」

地上戳皮带的青铜锥子依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莫尔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黑莓胭脂,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任由侍女将铅白粉继续扑上她干裂的眼角。「只要达凯斯的旗帜还插在阿斯·克利亚的木墙上,那群伦斯特阉猪就连舔妳靴子的胆子都没有。把妳的腰带扎紧,丽芙。分银子的号角已经吹了,别在大厅里给布莱恩丢脸。」

这确实是她们第一次听到丽芙开玩笑。

但厢房里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空气里那股长达一个月的死寂与硝烟味,就像是被这句关于伦斯特短刀的实话给顺理成章地接了过去,在青铜锥子的沉闷敲击声中,散出一种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分赃、期待着解脱的短暂放松。

「好啦。」莎芙揉了揉自己那双同样脱皮的手掌。她打发走了那些依附氏族的姑娘,跨上前,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毫无预兆地、极其用力地在丽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一把死死抱住了她。那力道大得像是在送别一个即将开拔的战士。

她们都以为,丽芙这趟去利菲河畔拿到了自己的封地,这场跟达凯斯头狼赊来的三年血债,就终于要在这个雪夜里,彻底算清、彻底两清了。

女眷席的长椅靠着大厅侧翼。

丽芙坐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烤焦牛骨的巨火正烧得劈啪作响。几百个达凯斯战士围着几十箱维京熟银咆哮,劣质麦酒的酸气与男人身上的汗臭在大厅上方凝结成一层黏稠的油脂。

丽芙陷在柔软的呢绒袍子里,十个脚趾在干净的皮靴里微微舒展开。她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粗陶碗,任由碗里熬煮的薄荷与热牛奶碎气,融化了她眼睫上那层干结、黏腻的黑色木炭油脂,焦炭苦味的黑水渗进了她的眼角让她眼睛发涩。

大厅中央,布莱恩一只脚踩在翻倒的鹿皮箱上,他身上那件五色呢绒大斗篷底下,衬着从阿姆莱夫箱子里砸出来的拜占庭重绢丝,脸颊上那两块被利菲河寒风吹得发青、皲裂的硬结冻伤,随着他粗野的大笑而生生扯开了几道暗红色的血缝。他正用一柄黑柄的盖尔短刀,将一根指头粗的阿斯.克利亚熟银条生生砸成几截,粗暴地甩进那些老兵的酒碗里。金属撞击的沉闷脆响,伴随着战士们为了一块碎银而打碎同伴鼻梁的嗥叫,将火塘熏黑的木梁震得沙沙掉灰。

丽芙冷眼看着那柄正在泥地上分赃的短刀。布莱恩的武装带上,那卷用香料熏过的利菲河平原降书,此时正被沾了牛脂的粗厚皮带死死铐在他的腰际。

只要拿了那卷羊皮纸,这座坎克拉堡的黑烟、这些流脓的断腿、以及那个常年不洗澡的达凯斯首领,就都与她无关了。

布莱恩反手把一把维京短剑砸给老将马伦,大厅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粗鲁的哄笑,莎芙与艾克拉德的交谈声被完全淹没。接着布莱恩的视线随即转向的女眷席,布满血丝的蓝眼睛穿过黏稠的油脂大烟,钉在丽芙身上。像在丽芙刚被洗干净、有些发红的脖颈皮肤上重重刮了一记。

丽芙半垂下眼睑,把手心里那只温热的陶碗往膝盖上歪了歪。她不在乎了。

「丽芙,穆尔哈德能把黑蜡板上的变格全认全了吗?」莫尔倚在熊皮垫子里,手里正捏着一枚沾了野蜜的干无花果塞进嘴里。她身边的康诺特侍女正百无聊赖地重复理着她被大厅穿堂风吹散的发辫,「关于『牛只罚金』的那几行罗马草书,他有没有漏掉字母?」

丽芙将陶碗中最后一点温热牛奶饮尽。空掉的粗陶碗被她搁在膝头,大厅中央烤牛骨的巨火烤得她两颊发烫,眼睫上残留的薄荷乳脂散出一股温吞的药气。她没去揉眼睛,只是任由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视线里的男男女女轮廓渐渐散成了一团雾气,「他自己能用铁笔在蜡面上划数字了。」她一边低声说,身子半陷进呢绒袍子厚重的垫肩里,「再清点两箱熟银,他的手感就能把字刻死在皮卷里……」

莫尔嘴角勾出淡淡的弧度,朝丽芙凑近一些,「克罗安和塞拉赫谁更耐心——」

莫尔的声音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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