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死去的那个月分,终焉之土外面的死水夹带着暴雪,将宽阔的香农河面封锁上一层肮脏、发黑的浮冰与黄色油脂泡沫。(备注:1.正值12月。2.终焉之土外面的死水:大西洋。)
疯狂敲打橡木龙骨的造船厂在首领布莱恩一纸令下日夜不眠,老将马伦与乌伊.勒海隆的芬巴披着橡木焦油与牛油防冻膏的粗羊毛大衣身影在寒风中逡巡,手中皮带绞紧的牛皮鞭子猎猎作响。
成批的工奴和边缘氏族的小崽子赤着脚踩在碎冰里,他们忍着严寒中冻得发黑、流脓的脚趾,把沉重的、刚从林子里砍下来的生橡木龙骨拖进造船厂,铁钉甚至会冻得黏在工奴的手掌上,拉扯时会带掉整片手皮。芬巴的皮鞭抽过去,打在工奴被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背部,发出干瘪的「啪、啪」声,连血都冻得流不出来。
「不许停!」芬巴的在寒雾里像刀子一样刮过,「首领在格伦马马需要第三批补给船!等河面彻底封死,你们这群畜生就全给我去岸上拉纤!」
储量长屋里已经没有生火用的干木柴了,只能烧带着水气的湿榛木,整个野战医所里全是熏得人眼泪直流的黑烟。
那个欧根纳赫特医者——以前可能在卡舍尔的干净宫廷里帮贵族调配草药、受人尊敬的老人,此刻正跪在一大摊冻得像暗红色肉冻的血水里。他布满褶皱的手因冻疮,皮肤正大片大片地往下脱落,露出底下黏糊糊、混着黄水与血水的嫩肉,指关节肿得像一根根胡萝卜,连拿铁钳的手都在发抖。
「没炭了!丽芙!」老医者一边用袖子擦着被黑烟熏出来的眼泪,一边粗暴地用一根粗麻绳死死勒住一个刚送回来的达凯斯老兵的膝盖。那条腿在利菲河的雪地里冻了三天,送回来时,整条小腿已经黑得像一根炭化的枯木,散发着皮革腐烂与冰冷酸液的恶臭。
因为太冷,麻醉用的黑麦角药汁在陶罐里结了一层碎冰。老医者根本等不及药汁融化,随手抓起那把在火塘余烬里烧得半黑不红的砍骨铁斧,大口喘着粗气,对着老兵的膝关节生生砸了下去。铁斧剁进冻硬的骨肉里,发出钝重的喀嚓声。老医者一边满脸是血地大吼,一边把割下来的、像冰块一样硬邦邦的烂腿扔进丽芙脚边的生石灰桶里。「上帝…」他喋喋不休,「降临期的神圣安宁…」
丽芙充耳不闻,一面用榛木手杖把木盆里结出的血冰生生砸碎。
前线达凯斯的狼王撕咬得太快了。
自从森庆节砸碎了纳斯外围的围栏,这场焦土劫掠就没停过。冬至前逆流送回基拉洛的,还只是大腿中箭的达凯斯子弟;可等到了太阳刚从死地回转的那些冰冷夜晚,沿着香农河抬上岸的,已是成排被劈露出胸骨的伦斯特扈从,以及被维京双刃斧削掉下巴的白色外来者。
战事已逼近利菲河畔。布莱恩没打算给战俘留口粮。前天送到的橡木皮筏上,全被割了舌头的阿斯·克利亚工奴。那些人赤条条地被麻绳拴着,胸口用烙铁烫上了达凯斯的牛只印。
这股顺着香农河骨髓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丽芙太熟悉了。
不是坎克拉堡的厢房里,而是在汤蒙德那片不见天日的橡树林,与布莱恩打游击的日子,他们被白色外来者追得像野狗一样四处窜。那时候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丽芙被死死夹在最中间。她后背紧贴着科纳尔嶙峋的胸膛;而她的前胸与腹部,则毫无缝隙地嵌进布莱恩宽阔的怀抱里。
她记得布莱恩那具常年不洗、长满了粗糙毛发与箭疤的胸膛,在寒冬里散发着野兽般滚烫且酸臭的体温。在那些差点冻死的夜里,就是那股粗暴的兽热,生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那是债。
在埃林母亲脊梁上,分过体温、分过同一块发霉黑麦饼的□□,是要用血来还的。
既然布莱恩用这场强盗买卖把她死死铐在皮卷里,那她就没了退路。在基拉洛这满地的生石灰与烂肉堆里,她只能把自己的骨头生生冻碎,把这场债用血清干净。
「最后一次。」她对着木盆里碎裂的冰渣,干瘪地在内心告诉自己。
「拿干草来!」长屋门口此时再次被粗暴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