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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格伦马马战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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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智者长屋的厢房里,没有大厅里的蜜酒味,只有浓重的苦药汁与醋在铁锅里翻滚的酸气。

丽芙躺在铺了三层粗羊毛毯的床榻上,脸色跟墙上的石灰一样惨白。数日前的「治疗」让她的身子像是一具被生生掏空的枯木,黑麦角与杜松的毒性还留在她干裂的嘴唇上,每呼吸一次,肋骨下方就传来一阵生硬的痉挛。

厢房里死寂得只有药汁沸腾的剥啄声。她闭着眼,并不知道此时隔着大片黏稠、填满了马粪与积水的中庭泥地对面,另一栋地势更高的纯橡木主建筑里,正在发生一场海啸。

坎克拉堡大厅里,布莱恩的吼叫声与仆从搬运铁器的撞击声隔着木墙传来。

「克罗安!塞拉赫!快点!」

两位老修士双手抱着沉重的黑蜡板与没浸油的羊皮纸,汗流浃背地踏进大厅。火塘里的余烬还在冒着黑烟,布莱恩正光着脚踩在一张摊开的鹿皮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把用来刮马粪的短刮刀,在地图有利菲河的那一角狠狠剐了一道黑印。「我念,你们写——卡舍尔的王法(Tuath-right)已重新承袭了古老的『博鲁纳贡(Bórama)』与牛只血价。

基于我对功臣的赏赐,纳斯(Naas)与凯尔斯(Kells)之间的平原已被划为特定豁免区(Immunity area)。那片平原上所有的牛只收益与罚金,将作为乌伊·勒海隆家丽芙的??」

克罗安修士放下笔,「首领……乌伊·勒海隆氏族的丽芙……这在法统上,女人是不能……」

「少扯《布雷洪法》。」布莱恩连头都没抬,短刮刀在地图上敲得啪啪作响,「没说要让她带兵,也没说要让她建长屋。听着,用卡舍尔最高正统的拉丁文写——」

他转过身,踩着泥地大步走到修士面前,那股常年不洗的汗酸与野心混合的气息压了下来:「柯林和芬巴是达凯斯的利剑,他们的盾牌不该放在伦斯特。所以,卡舍尔的至高法统指定那块地方为乌伊·勒海隆氏族之女丽芙的合法聘金(Coibche)与医者赡养金,由其本人就地截留。伦斯特的三大氏族若敢跨进她的界线摸走一头牛,即视为对卡舍尔王权的宣战。」

塞拉赫修士的手抖了一下,墨水差点溅在袍袖上。

「首领,」塞拉赫干咳了一声,声音放得极低,「这样写……伦斯特的领主们会认为您是在把他们的加冕圣地,当作……当作您厢房里女人的……」

「废话。」布莱恩缓慢地咧开嘴,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发出一声粗野的低笑,「告诉他们,那片平原上的牛只罚金,从今天起不用大老远赶回基拉洛了。让他们当地的领主就地扣留,全数交给乌伊·勒海隆家的丽芙。一片蹄甲都不许少。」

铁刮刀被他随手扔在桌上,撞翻了一名战士掷骰子的筹码碎银堆。

「抄。誊写三份,写完就让马队出发,直接扔在他们的长桌上。」布莱恩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喊,「凯伊!」

大厅的木门砰一声关上,只留下两个修士在昏暗的火光下,面对着那块沾着鹿肉油脂的黑蜡板。

「这会要了那姑娘的命。」克罗安低声呢喃,干瘪的手指抚摸着羊皮纸的边缘。

「闭嘴,抄你的字。」塞拉赫修士神色冰冷地旋开墨水角,「首领需要一场战争,而她刚好要了一块地。」

羽毛笔尖刺入羊皮纸,发出干涩、生硬的「沙沙」声。在两名修士冰冷的笔触下,「乌伊·勒海隆氏族的丽芙」这几个字,被规整、神圣地用拉丁文刻在了宣战书的最核心位置。

接下来的三天,没有任何人踏进这栋厢房。

莎芙让人送来的麦粥里开始放了双倍的蜂蜜,但每一次放下木碗,侍女都低着头,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随后便像逃离瘟疫一样快步退了出去。厢房的木门外,除了原本守卫的沉重靴子声,还多了一道属于首领亲信的铁环擦碰声。

丽芙被孤立在了这片死寂里。

但死寂只存在于厢房内。隔着一道土墙,香农河口造船厂那种成千上万颗铁钉被狠狠砸进橡木龙骨的「哐当」轰鸣,在第三天清晨突然变了。

原本沉闷、有规律的单纯锤击,混入了大量混乱的皮鞭抽打声、驮马干瘪的嘶鸣,以及工奴们在泥地里成批力竭倒地时的模糊惨叫。那些哐当声变得无比密集,生生将清晨的鸟鸣全部掐死在雾气里。

风向变了。

从东边利菲河口吹来的风,将一阵有别于松脂与焦油的特殊气味送进了木质厢房的窗孔——那是大量马匹在暴雨中狂奔、马蹄将大片翠绿草皮踩烂后发出的、带着腥味的腐草气。

随之而来的是靴子踩进泥泞中庭的嘈杂声。丽芙披着一件粗羊毛斗篷,扶着冰冷的长桌缓慢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中庭里,几名刚刚下马的达凯斯传令兵正围在井口大口灌水。他们的皮甲边缘沾满了新鲜的绿色草屑,而绑在马鞍侧边的,是几卷用伦斯特人特有的、带着薰衣草香料味精心熏制的干羊皮卷。

那些羊皮卷已经被撕得稀烂,上面隐约能看见被靴子踩出的黑泥印,以及用鲜血涂抹、用来回敬羞辱的焦黑痕迹。

传令兵们在井边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发出粗野的哄笑。他们一边笑,一边朝着丽芙这栋智者长屋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吐出几个夹杂在南方俚语里的粗俗单词。

其中一名传令兵一边用粗短的灰色指甲抓着发痒的脖子,一边将手中那卷被伦斯特人踩烂、烧黑的羊皮卷随手一扔。

羊皮纸在半空中散开,发出革质特有的干瘪啪嗒声,随后死死地贴在了井栏旁那滩混杂了马尿与生石灰的黑泥里。战士们牵起马匹,铁蹄践踏过去,马蹄铁上的尖钉在羊皮卷中央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大块干涸的马粪和草屑死死踩进了革面的纤维里。他们吐着唾沫离开,没人再看一眼那团废物。

风从东边灌进中庭,吹得那卷稀烂的羊皮纸边缘微微卷起。

丽芙站在窗户后的阴影里,视线穿过那道指头宽的缝隙,平板地落在井口那滩黑泥上。

隔着雨雾,那些用伦斯特薰衣草香料精心薰制的革面上,用焦黑和鲜血涂抹的回信字迹已经彻底模糊不分。她看不清具体的嘲弄,只能看见被雨水晕开的、大片黏稠的暗红色血印,以及被皮靴踩得稀烂的革面边缘。那曾经是盖有卡舍尔法统见证的严肃公函,此时正躺在基拉洛最脏的泔水沟旁,像一块被野狗嚼烂后吐出来的牛皮。

但「乌伊·勒海隆」、「合法聘金」以及「床榻」这几个词,顺着风砸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脸色在晨光下依旧是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丽芙挪动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腰腹,转身走回长桌旁。

桌上那株前几天刚从复育棚移栽过来的蒲公英,因为厢房内连日不见阳光,几片叶子已经干枯、焦黑,死死地贴在潮湿的黑泥边缘。丽芙伸出指尖,将那片死叶生硬地掐断,扔进了长桌下方的灰烬堆里。

她重新在长桌前坐下,将自己彻底藏进了这栋无人敢靠近的空旷厢房中。

***

九月到了。香农河的潮水把城堡里所有的健壮男人和蜜酒香抽得一干二净。

布莱恩的战船顺流而下。那群男人前脚刚走,秋季的第一场冷雨就将中庭的马粪味生生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死寂。

丽芙撑着一根粗糙的榛木手杖,反手拉紧斗篷,缓慢地跨过那片黏稠的中庭黑泥。她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每一脚踩进泥潭,木手杖的底端都会发出沉闷的「噗哧」声。她没有回自己的医所,而是走进了地势最高的那栋坎克拉大厅。

大厅里空得让人发慌。平时围在火塘边塞满大厅的几百面圆盾都被带走了,墙上的皮套里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铁钉。

莫尔就坐在最深处的那张高背长榻上,莎芙与艾克拉德分别席地坐在莫尔两侧。

卡舍尔的女主人此时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那张皮毛因为常年被汗水与油脂浸透,散发着一股酸涩的陈年兽臭。她的脸色在昏暗的漏光下比丽芙还要枯槁,眼眶凹陷,唯有那双手还死死按在座椅两侧的狼头浮雕上。

大厅的台阶下,只站着七八个走不动路的老卒,和几个头发蓬乱、连长矛都拿不稳的边缘氏族小崽子。

莫尔在熊皮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她那具干瘪的躯壳就像是要散架一样。但她没有去扶胸口,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台阶下的残兵,用冰冷、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堆放冬麦的空置长屋需要全部清空,铺上干草。」

老卒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冬麦是全堡留守的女人和孩子熬过这个冬天的口粮。

「清出来。」莫尔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块冻土,她抬起眼,视线越过那几个老卒的头顶,死死钉在了刚撑着手杖走到大厅门口的丽芙身上。

两个女人的目光隔着空旷、冰冷的大厅撞在了一起。

「把干草铺厚一点。」莫尔看着丽芙,嘴角动了动,像是扯出了一个丑陋的干瘪弧度,「船九月顺流下去,到了十月,利菲河的风就会把断了腿的、流着脓的畜生全送回来。丽芙,妳的药汁,从今天起就得在长棚里生火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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