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后的半个月里,布莱恩带兵去了下游的造船码头督战,接着又巡视了边境的哨所。大厅里少了他的咆哮,整座坎克拉堡(Cenn Corad)那股令人窒息的生铁与汗臭气息,彷佛随着香农河畔的冷风飘得无影无踪。
丽芙的智者长屋里的火塘燃烧得比平时温和,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煮沸的薄荷与发酸果醋的怪味。
莫尔倚在铺着层层厚羊毛的枕头上闭着眼,常年因为接连生育而贫血的虚弱喘息,在药草的凉意下平稳了下来。丽芙半跪在木榻旁,指尖粗糙,正将一碗由碎蒲公英根与野蜜调成的黄绿色面泥,小心、克制地糊在卡舍尔女主人那层布满妊娠斑的双颊上。面泥有些黏稠,顺着莫尔的耳廓滑落,散发着泥土与微苦的蜜香。
爱美的莎芙正跨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仰着头,任由康诺特的侍女用一柄粗糙的青铜镊子,硬生生拔着她额头上的杂毛。
「嘶——」莎芙痛得抽了一口凉气,额头很快肿起了一片带血丝的红斑。
她没揉额头,反而把一双刚泡在茜草汁里、染得通红的手指举了起来,对着莫尔和丽芙发出兴奋的嚷嚷:「丽芙,妳看艾克拉德那十根手指头!她说阿斯.克利亚的维京女人现在流行把指甲染成海水的青色,那得用多少菘蓝?下回让布莱恩去北边挑衅时,顺便帮我把都柏林商人的染料车全抢过来!」
「妳倒想得美。」艾克拉德一巴掌抽回自己的手,用布草草擦了擦指甲缝里的残汁,随后用指尖轻戳莎芙红肿的额头,「莎芙,这话妳自己去跟我们的首领说,看看他会不会用短斧去帮妳劈两个都柏林商人。别总是像只缩头鹌鹑一样,什么话都让丽芙去当信使。」
莎芙缩了缩脖子,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长屋里响起了一阵低沉、少见的笑声。莫尔连眼皮都没睁,嘴角却缓慢地陷下去一块;几个康诺特侍女一边拍打着手里的亚麻布,一边跟着抿嘴。
丽芙跟着笑了一下,转身走回草药架,指尖黏着的绿色面泥在抹布上擦拭。
「……疼得厉害,」莎芙突然按着腰,「最近这两天,月事来得真不是时候,腰像是被马蹄踩过一样。丽芙,妳有没有什么药草,能让这磨人的玩意儿干脆停掉算了?」
「不要胡说八道。」莫尔微微睁开眼,「拿点晒干的薄荷叶给她煮水,省得她晚上又钻我的床榻哭鼻子。」
丽芙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安静。她转过身,粗糙的指尖在抹布上最后狠狠抹了两下,随即扯开牛皮帘子,大步跨进了那间独立、阴冷的药草储藏间。
储藏间里死寂一片,到处弥漫着挂在横梁上晾干的苦艾与薄荷草叶那种刺鼻、辛辣的酸气。
丽芙拉开长案上的木匣。
她的手指熟练、精准地在那些干燥的药草叶片间清点数量。她那颗受过领主教育的智者大脑,对时间、日期、乃至物资的消耗有着本能的精确与敏锐。
她看着木匣里那包发黑、干硬的黑麦角。她记得这东西,上回莎芙肚子疼,是她亲手清点、用沉重的铁药铲将几粒微小的菌核生生砸碎、研磨出极少的碎屑给女孩煮水止痛。
可就在这一秒钟,她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大脑里那卷精密的账簿在死寂中倒卷。上一次因为莎芙肚子疼而打开这个木匣,是六周前,还是两个月前?
她竟然已经有足足两个月,没有再伸手碰过这包药了。
胃袋里泛起一股冰冷、带着酸气的痉挛,笔直地冲上了她的喉咙。丽芙死死扣住木架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橡木上刮出刺耳的锐响,直到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扯出了一声类似被掐住脖子般的短促气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死光下转动,最后死死钉在了那包黑麦角上。她不再去拿铁药铲,而是像个在垃圾堆里刨食的疯子一样,指甲狠狠抠进干硬的菌体里,生生抓出了一大把。
随后,她近乎自残地将手伸向旁边的陶罐,粗暴地抓起一捧干瘪、散发着刺鼻松脂恶臭的深蓝色杜松果实。最后,她一把拎起角落里那只装着发酸果醋的破皮囊。
「丽芙?薄荷拿到了吗?」莎芙隔着皮帘喊。
丽芙没有回答。她用那只沾着草药碎屑与血丝的手,粗暴地扯开储藏间后方那扇通往内侧的小木门,甚至顾不上长袍的下摆被门钉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像一只在林子里被长矛戳中的野兔,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属于自己的昏暗厢房。
——砰!
她没有时间去生火,更等不及去烧一碗干净的水。
她抓起干枯的黑麦角塞进嘴里,干硬的菌丝在齿间崩碎,像是在嚼碎一团带着微毒的木屑。她手抖得厉害,坐立不安地在狭窄的隔间里踱步,杜松子被她整颗吞下,粗糙的表皮磨着喉咙。
干硬的黑角在牙齿间发出「喀吱」的脆响,崩碎成无数干枯、粗糙的黑色粉末。它没有一般植物的草汁,而是像在咀嚼一团埋在坟墓土坑里、带着微毒与霉味的陈年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