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黏稠的土腥苦味马上填满了口腔，那种苦不是无害草根的清苦，而是像把一块发霉的死人骨头含在嘴里，混合著杜松果实辛辣、浓烈刺鼻，果醋铁锈刮磨内脏的灼烧，逼得喉咙本能地剧烈收缩，泛起阵阵干呕的酸水。视线被泪水与黑白交织的光点占据，手脚不受控制地在痉挛，她将架上的药盒撞翻在地，放任自己在地上扭曲、挤出枯哑地呻吟。

当那扇简陋、粗糙且散发着新凿木料潮湿气味的木门被莫尔从外面一把推开，卡舍尔女主人的脚步被迎面而来的那股浓烈、甚至有些烫人的黏稠血腥气生生卡在门口。

丽芙蜷缩在榻边，大半个身子从木榻滑落，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那张厚重的生羊毛毯上。她淡黄色长袍裙摆已经被彻底浸透，大股大股发黑、如同死鱼内脏般的紫黑色血块黏在毛毯与碎干草垫上，在黄昏的火光下泛着肮脏、油亮的光泽。

在那摊泛着铁锈腥甜的污血中央，还有一块被毒药生生绞碎、手指宽的灰白色碎肉组织，像是一条死在烂泥里的肥虫，将莫尔赏赐给她的那张干净皮毯染得恶臭不堪。

莫尔看着那摊污秽，脸上那层蜡黄的皮肤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她生过三个孩子，在产床的血水里浸泡过无数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摊发黑的血块与碎肉代表着什么。

身旁的莎芙发出一声急促的抽噎，双手死死捂住嘴。

莫尔确认厢房外再无其他闲杂人等，侧身钻进那片血红，反手死死反扣上了木门。

莫尔跨过地上的血迹，用全身的重量将丽芙死死按住。「你需要什么？」

丽芙的眼睛因为麦角在体内火烧般地摧残而不断上翻，她根本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像只垂死的野兽般，嘴唇发黑，一边在嘴角涌出带泡沫的血丝，一边极其吃力地、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草药名。

莫尔听懂了，她转头望着还在颤抖的表妹，「去，妳亲自去后面的库房拿。」

莎芙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迅速拉开门跑了出去。

随后，康诺特的亲信侍女们才被莫尔放进屋。她们没人发出声音，只是熟练地托起丽芙汗湿的腋下，将她抬回床榻。莫尔扯开被血浸透的袍子，用一块粗亚麻布死死压住丽芙冰冷的腹部，布料瞬间被染成深色。

「布鲁.纳……水……布鲁纳波因……」丽芙在昏迷中呢喃着这串没人听得懂的古语。「…雷…伊…」

莫尔转头吩咐侍女，声音冷静得像是井水：「拿水。多拿干净的亚麻。把火塘烧旺，杜松和蒲公英根全扔进去。」

大桶大桶的清水被拎进屋，莎芙跑进跑出，盆里的血水被倒进后方的沟渠，泛着浑浊的沫子。莫尔始终坐在床头，丽芙握着她手掌的力道几乎像是要把她手骨拧断，一面喃喃自语，「..雷…雷…伊…」

刺鼻的烟雾渐渐灌满了走廊，辛辣得让人流泪，盖住了那股腥气。

当晚，布莱恩回来了。他甲冑上的铁环撞击着，带进一股荒原上的潮湿泥味。他坐在属于他的那张橡木高椅上咀嚼着羊肉，油脂顺着胡须滴落。「丽芙呢？」

「病了，染了林子的瘴气。」莫尔在火塘旁拨弄着湿泥炭，头也没抬。

布莱恩咽下肉，起身走向西面的智者长屋，他推开了丽芙隔间的门。屋内刺鼻的杜松烟让他皱起眉，他看着躺在榻上、脸色像死石灰一样的丽芙。

「这种事，妳没让信使通知我？」布莱恩看着那盆刚被撤下的脏水。

「也就……前天晚上的事。」丽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石。

布莱恩盯着她，视线移到莫尔身上。莫尔没有闪避，平静地迎视。

布莱恩抓了抓下巴，转身踢开一张木凳坐下。

夜深了。布莱恩没动。他解下沾满泥水的腰带扔在地上，示意其他人退下。莫尔担忧地看了丽芙一眼，直到丽芙在阴影中点了头，莫尔才领着莎芙撤走。

木门咿哑一声被轻轻带上。

布莱恩没说话。在那堆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他将大手覆在了丽芙冰冷的手背上，掌心的热度高得惊人，像是一块刚从火堆里取出的烙铁。这是他们在那段梦魇般的流亡岁月中，最熟悉的碰触，这股热度曾经将她一次次从绝望的边缘拉回。

丽芙看着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泥土，听着布莱恩那种规律、沉重的呼吸声。她感觉到体内那股被药草绞碎后的空洞，正在这股灼人的体温中一点点冷却，最终像石头一样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