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落日余晖:全境之王 > 第28章 格伦马马战役(上)

第28章 格伦马马战役(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丽芙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陷在泥水里的靴尖,随后,将手杖往前挪了一寸。

「还要石灰。」丽芙平板地开口,声音干涩,「十车。洗马厩剩下来的生石灰,全抬到长棚后方去。死人如果太多,干草压不住味。」

大厅台阶下的老卒们依旧死死抠着粗糙的手柄,没人挪动脚步。冬麦长屋被清空,意味着家里的小崽子到冬天就得跟野狗一样去啃树皮。在这座空旷的军事基地里,一个站都站不直的女智者和一个缩在厚熊皮下快病死的康诺特女人,她们的话在饥饿面前,轻得像一片枯叶。

空气僵持得只剩下火塘里松脂爆裂的劈啪声。

坐在高背长榻左侧的艾克拉德动了。她倏地站起身,右手反扣,毫无征兆地将靠在橡木长桌旁的那柄短柄长矛拽了过来。

铁制的矛尖在粗糙的地面上剐出了一道极其刺耳的「吱呀」声,直接停在领头那个瘸腿老卒的靴尖前。

「我父亲卡卢斯带领我们在利菲河跟维京人互咬的时候,」艾克拉德那双看惯了死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卒干瘪的脖子,「前线每退回来一条船,后方如果没有干草和石灰,三天之内,整个堡垒的人都会开始拉黑血。到时候,你们藏在裙摆底下的冬麦,只会变成你们自己的陪葬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克拉德的腹部突然生硬地抽搐了一下。她没有任何预兆地偏过头,一口黏稠的黄色酸水直接吐在了大厅干枯的草屑与黑泥里。火塘的热气混着老卒身上的汗酸扑过来,她胃里再次痉挛,又补了一口发苦的胆汁。

台阶下的老卒们动也没动,只是看着那滩酸水在泥地里慢慢渗开。

艾克拉德连眼泪都没擦。她白皙的左手手背随着她大力一抹嘴,腕上那三枚沉重且规整的纯金扭结手环(Torc)随着动作剧烈互撞,她反手将长矛握得更紧,矛柄尾端的铁环在泥地上狠狠一戳,「莎芙,起来。去把厨房里所有用来刮鱼鳞的短刀全翻出来,分给外面那群洗衣服的女人。从今天起,基拉洛没有侍女,只有帮丽芙打杂的工奴。谁要是敢把冬麦藏在裤兜里,妳就用刀剐了他们的皮。」

莎芙看着艾克拉德那柄沾着陈年血迹的矛尖,又看了看高椅上那头散发着酸臭、眼神死寂的熊皮表姐,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口撑着榛木手杖、脸色惨白却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的丽芙身上。

这座城堡里最强壮的男人们都去利菲河抢土地了,留下来的,只有这几具冷硬的骨头。

莎芙咬着干裂的嘴唇,眼眶里转着泪水,但她还是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她的手在发抖,却生硬地扯下了自己头上的干净发带,将那头乱发胡乱扎在脑后,随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大厅。

「动手。」莫尔在熊皮下发出了一声带血的沙哑低吼。

老卒们和那几个提着木矛的小崽子散向了大门外。

坎克拉大厅重新陷回了死寂,唯有那滩被艾克拉德吐出来的黄色酸水,正沿着阶梯边缘缝隙,缓慢地往长满了黑色霉斑的泥地里渗下去。

莫尔在熊皮下剧烈地喘着粗气。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用那只枯槁得像鸟爪一样的手,重新抓起了桌上那块沾着鹿肉油脂的黑蜡板,用指甲在上面生硬地剐出了第一道用来记录粮草的白印。

大厅外越下越大的冷雨顺着敞开的门洞斜砸进来,浇湿了她布满老茧的靴尖,也将井栏旁那卷被马蹄铁生生踩碎、字迹模糊的聘金羊皮纸,彻底冲进了排污的泔水沟深处。

丽芙撑着手杖转过身,木头底端在湿漉漉的木地板上发出规律且干瘪的「咚、咚」声。

她踏出大厅。

迎面而来的利菲河冷雨,瞬间将她斗篷上残留的最后一丝黑麦角苦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

眼看着森庆节的寒雾就要封锁香农河,基拉洛的木质码头被一阵沉重的龙骨撞击声震得簌簌发抖,第一艘逆流回防的达凯斯战船靠岸了。船舱底部积了半尺深的雨水,里面泛着暗红色的血沫与黏稠的马粪。传令兵甚至来不及拴好缆绳,就扶着舷墙对着岸上嘶吼:「纳斯外围开战了!首领把乌伊·费兰氏族的围栏全给砸了!」

但被粗暴地用臭亚麻布抬上岸的,却是十七个大腿被劈开、因为高烧而疯狂啃咬自己手指的达凯斯少年。

莫尔面无表情地坐在储粮长屋入口凳子上,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点过这群残兵,手里的指甲在黑蜡板上狠狠剐掉了一个氏族的名字,声音平板得像一块冻土:「拉黑血的,抬到林子里,不许进堡。刀箭伤,送去丽芙那里。」

原本堆放冬麦的长棚此时被生石灰刷得惨白,墙角铺满了潮湿的干草。

长棚中央,一排药釜正在疯狂翻滚,醋与苦艾草的酸气生生将深秋的寒意逼了出去。

「按住他!」

丽芙的嘶吼声被长棚外的风与呼啸声生生压了下去。一个腹部被开绽、肠子漏了一半的达凯斯悍卒在剧痛中疯狂挣扎,他的指甲死死抠进泥地,甚至将丽芙好不容易用马尾毛缝合的伤口生生崩开,腥红的血箭瞬间溅了丽芙满脸。

莎芙红着眼眶,枯瘦惨白的手在血污的滑腻中找不到施力点。

「大力按他的脚!不然他拉出自己的肠子,死得更快!」

隔壁草堆上,另一个欧根纳赫特医者正在用烧红的铁斧,去烙烫另一个被砍断了大腿、正疯狂喷血的少年的断肢创口。在焦肉的恶臭中,老卒发出野狗般的惨叫,随后脑袋一歪,彻底晕死在干草堆里。

丽芙脱力般地倒退了一步。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黑麦角的余毒、伤兵的脓血与浓醋的酸气,此时化为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肺部。

她眼前的长棚、生石灰墙、哭泣的莎芙,在极度缺氧中突然开始扭曲、淡化,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芒。

没有人知道。在丽芙那具连站都快站不稳、被污名化为「以她为名」的战争核心躯壳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兵荒马乱。

最后一次,丽芙。

有那么一瞬间,耳边的惨叫声消失了。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吐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次,把这个该死的债还清。

眼前的白芒里,突然掠过了一阵风。

那不是夹杂着腐肉与石灰的寒雾,那是九月利菲河畔的夜风。

今天是森庆节。隔着生死最薄的那层迷雾,她知道那个曾化名为「雷伊」的男人,此时就并肩站在她身旁。

他们什么都没说。她死死盯着前方,甚至不敢在幻觉里转头去看他的脸。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股流淌在同一个源头里、却在黑夜中交缠逆流的相同血脉,正化为一种巨大的、不可直视的不洁感,混着黑麦角的毒性一起,狠狠剐着她的胃袋。

她生怕多看一眼,那种逆施倒行的疯狂就会将她这具本就干枯的躯壳,在寒风里生生撕碎。

她只是任由利菲河的星空,在被血水黏住的眼睫毛下方,平板地闪烁了一下。

「丽芙!第二艘船靠岸了!」

艾克拉德干涩的喊叫声伴随着纯金手环剧烈互撞的「当啷」脆响,像一柄重锤,生生砸碎了那片草原的幻觉。这个南乌伊.尼尔氏的次妻此时满身生石灰粉,提着那柄沾了黏液的短柄长矛,面色阴沈地跨进长屋。

丽芙的眼睛重新对焦。眼前的草药棚、断腿的少年、以及铁盆里沾着黑泥的利菲河箭头瞬间拉回现实。

「拿去。」丽芙将铁盆重重砸在长桌上,随手操起那把劈开的鹅毛笔,在翻过背面的宣战羊皮纸上,平板地划下了第一道墨点。

「伦斯特轻弓,倒钩长箭,肩胛穿透。阿姆莱夫部,十七人。」丽芙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比石灰墙还要冰冷,「这不是大胜。布莱恩在利菲河中游被伦斯特人游击伏击了。艾克拉德,让老卒去砍更多的榛木,十天之内,这里的干草和夹板不够用。」

两个在夹缝中求生的异族女人隔着血水对视了一眼,随后,各归其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