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阑一字一句看完那封来自十七岁的林纾的信。一瞬间仿佛置身于那年的夕阳下，牵着林纾的手和他一直漫步在学校附近。

那时的他们拥有纯粹的快乐，谁也不会想到几个月后他们会面临怎样不如人意的命运。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淌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空气里都带着安静的暖意，整个房间被温柔地照亮，浸在一种安静、慵懒的明亮里。

宋惊阑将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李鸣叙打了电话过来，刚一接通，他的气喘吁吁的声音就响起来：“你快来吧，你老婆醒了，刚醒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对劲，就跟回魂了似的。我就让医生给他做了个全面检查，医生说他……”

李鸣叙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一下：“说他这次伤在了大脑，反而刺激到了他的海马体，让他恢复了记忆……”

宋惊阑仿佛听见了自己大脑嗡鸣作响，后来李鸣叙还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只听见李鸣叙对他说：“你快回来吧，你老婆非得要出院呢。”

宋惊阑没心情回答什么，挂断通讯之后立刻就转身出了门。

如果说那次林纾提分手时，他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一区，那么现在他的速度也仅次于那一次。

焦急的心情也仅次于那一次。

医院还是熟悉的那个，可宋惊阑的心境却已经大相径庭。

林纾想出院，被李鸣叙拦住了，现在还在自己的病房里。

宋惊阑推门进去，看见椅子上坐着的林纾。

听见动静的林纾回过头来，他们两两相望，相顾无言。

积攒了多年的风暴在相见的瞬间化为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林纾眼神变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旧时的模样。这几年的时光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门隔开了外面喧嚣的人群，他们站在病房里面凝视着对方，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静静望着对方的轮廓。

窗外树叶打着旋落下来，一如多年前那个离别的季节。

原来这些年所有的眼泪、怨恨、思念，都建立在同命运的阴差阳错之上。

此刻他们再次相见，却连话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荒谬感——他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止是时间，还有一个被真相击碎的幻梦。

真相像一把刀，把从前所有共同经历的记忆劈成了两半。

那些欢笑、争吵、默契、暧昧……现在全部被浇上了一层新的颜色。

隔了很久，林纾捻了一下衣角，只有一瞬间。然后他轻轻松开手，声音很平：“我知道你会来……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可以出院了。”

宋惊阑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他身上的军装还没脱，裤脚全是被火燎过的痕迹。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纾看着宋惊阑，他现在的模样似乎又和那年他在磅礴大雨里的模样重叠了。

那个仿佛走投无路的绝望眼神在此刻再次浮现在林纾的面前，似乎被凸显出来。他还清楚的记得在那个雨中，他决绝的说了那句足以把一切碾碎的话——“你放过我吧。”

那时的宋惊阑不知道林纾正被逼到绝路，不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切断和他的联系来保护他。他只知道这句话比当年林纾的不告而别还要疼。

现在他站在这里，林纾就站在他的面前。

空气里有消毒液和中药的味道。林纾看着他，目光很安静，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就是看着，像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

两个人都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说“我不该信了那句话”。

但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涩味。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窗外的起风了，卷起来的树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许多小声的叹息。

“那时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我本意，”林纾终于开了口，他垂下眼皮，声音很轻，“那次说的气话。”

宋惊阑静静的看着林纾。那年林纾在雨中说“和你在一起太痛苦了”的场景到现在还依然历历在目，那句话几乎在后来的好几年时光里一点一点碾碎了宋惊阑。

以至于直到再次找到了林纾之后，即便是将人牢牢绑在了自己身边，他依然还是会患得患失，晚上做梦还是会梦到林纾那双决绝的眼睛。

“我应该仔细去想一下的。”宋惊阑说。

林纾抬起眼睛看他。

“那个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你是在骗我，”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很痛苦。我看出来了。但我当时……太疼了，没有去想。”

林纾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只是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不怎么合适的换了话题：“你还是来了。”

“我该早一点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那些话带来的伤痕是真的，再次相遇后宋惊阑带给林纾的痛苦也是真的。

但那个时候，林纾选择背后的苦是真的，宋惊阑走投无路的绝望更是真的。

爱与痛不是非此即彼的东西，它们可以同时存在，像同一根绳子的两股。

林纾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去倒热水，就那么端着，让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

宋惊阑的目光落在林纾握着茶杯的手指上。那双手他太熟悉了，骨节分明，指尖总是微凉。他曾牵过无数次。

那时到现在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只是两个人从那时十指相握的亲密无间变成了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

时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时间似乎什么都改变了。

破镜还能重圆吗？

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