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阑刚洗完澡,身上还没干透,头发湿哒哒的,被他随手扒的乱糟糟的。
他身在暗影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暗夜里悄无声息行走的精灵。
宋惊阑的视线下移,看到了林纾手中的盒子。
两个人的视线交汇,林纾静静地看着他。
宋惊阑上前一步,从阴影走到了亮面,走到了林纾面前:“你走之后,留给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我连睹物思人都很难做到。”
原来一个人要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彻底离开是可以如此决绝而彻底的。林纾带走了几乎所有的东西,只留给宋惊阑无声的回忆和一颗悬在半空中无处安放的心。于是宋惊阑连一份可以寄托思念的念想都成了奢侈。
林纾看着他,没说话。
宋惊阑的声音很轻:“对不起。林纾,对不起。”
林纾明白他的想要表达什么,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惊阑,声音没什么起伏:“其实这件事不能怪你,但我还是很想问问你……宋惊阑,让我感到痛苦的也是爱吗?”
窗外响过虫鸣,夜色厚重得化不开,冷风无声掠过树梢,枝叶轻轻晃动,影子在地面斑驳摇曳,将整座城市笼进一片死寂。周遭万籁俱寂,远近灯火尽数黯淡,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冷清与沉郁,裹着整间屋子,也裹着满心的怅然。
此刻爱和恨好像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那些此前撕扯着心脏的浓烈情绪,在这一刻忽然褪去了全部的重量,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过了很久之后,林纾终于开口了:“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他知道宋惊阑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结果,但他现在给不了。
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去给宋惊阑虚无缥缈的希望呢。
宋惊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开口:“你在这里睡吧,我去客卧。”
说完之后,宋惊阑就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他又转头:“早点睡吧,今天太辛苦了。”
宋惊阑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林纾站在原地,心想,可今天你才是辛苦的那个。
毕竟你才是进入火场救人的人。
他轻叹一声,放下盒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身边第一次没有人一起睡,林纾怕黑的特质就开始显现出来。
他给自己留了一盏小灯,虽然不那么恐惧了,但却依然怎么都睡不着。
身边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也没有人再强迫着抱住他,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明明这是在遇见宋惊阑以前就已经适应的生活,但林纾却第一次觉得他还是没有真正的习惯。
另一个房间的宋惊阑草草吹干头发之后就坐在了椅子上。
他没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不知不觉中就回忆起了林纾从前的样子。
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林纾深深吸引住了呢?宋惊阑好像也找不出确切的时间。
可能是见到林纾的第一眼,也有可能是和他相处的每个瞬间。
但他还清晰的记得是什么促使自己决定向林纾表白的——是因为那天听了王老师和另外一个老师的对话。
那时候宋惊阑才知道林纾原来还有过这样的一段曾经。
年少时接踵而至的挫折足以磨平大多数人的棱角,摧垮一身傲气,磨灭心底所有志气,可林纾却偏不这样。世事磋磨从未折损他半分灵动,骨子里那股执拗倔强也自始至终都未曾减半。
对于林纾而言,哪怕是颠沛流离,哪怕是道阻且长,也不能熄灭他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那些挫折或许曾压弯了他的脊背,却从未真正碾碎他骨子里那份近乎执拗的纯粹和信念。
哪怕他们的经历并不完全相同,却也能感受到彼此灵魂里的同频共振,他们的内在的思想和三观完全相同,那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更是如出一辙。
他们的精神底色相契,一个从小在晦暗困顿里挣扎长大,尝遍世态炎凉却始终未曾低头;另一个从小生活在泥沼里,困在他周围的是黑暗与敌意,但他依然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拔出了深潭。正是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铸就了他们坚硬的内核。
哪怕身处沟渠仰望星空,林纾的眼神依然清亮,脊梁依然挺直。
宋惊阑和林纾虽然看起来性格迥异,但在精神的最高处,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坚实的镜像。
他们如同对峙的两面镜子,相互照见最本真的模样。
他们也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泥土深处无声地缠绕。他们的性格如同河的两岸,一岸陡峭,一岸平缓,可河水是同一条河水,倒映着相同的月光。哪怕是争吵时言辞锋利如刃,但也总能触到彼此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那里埋着同样的敬畏、同样的悲悯,同样对这个世界的追问与答案。
在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比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值得拼命,什么不能妥协——他们像是共用同一套判断标准。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灵魂里的默契,也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零件,形状不一样,但材质完全相同。他们都不用在对方面前假装自己是个更好的人。
这些关于林纾的过往原本与宋惊阑没有任何瓜葛,他本来应该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可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却失神了。
他一向坚硬的心像是毫无预兆地软塌了一角,一种久违的动摇如藤蔓般悄然滋生,像是有一枚细密的尖针猝不及防刺入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这种痛楚很熟悉,就像是他看到自己母亲被宋青生困住时绝望的眼神一样,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曾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痛。
那一刻,某种深埋于心的坚硬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感到心头一阵莫名的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的土崩瓦解。
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声响渐渐与心跳同频,他突然惊觉原来早在他在这个办公室见到林纾的第一眼时,某种更为纤细而深刻的东西就已经在彼此命运的交错处悄然生长。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以为这份汹涌翻涌的情愫是在这一刻的心软与动摇中才彻底压抑不住的。但其实他猝不及防的心动早在初见林纾的那个午后就已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成为了无法忽视的森林,再也无法抹去。
其实命运早在呼吸错拍的瞬息间就埋下了某种汹涌的伏笔,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推着他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他遵循了自己的内心,于是他急不可耐的向林纾表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