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寻人启事，又看了看沈默，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
“别看了。”沈默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率先朝楼梯走去
旧校舍的楼梯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二楼，没人
三楼，没人
当他们踏上四楼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四楼只有一间教室，或者说，曾经是一间教室。现在，那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贴满白色瓷砖的空间
那是厕所
男厕和女厕中间没有隔断，所有的蹲坑都被封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巨大的落地镜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一路跟来的张强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椅子举得更高了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
但是，有些不对劲
沈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沈默”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站在他一样的位置
可是，镜子里的“沈默”，在笑
那是一种极其扭曲、极其恶毒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满满的嘲讽和怨恨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死寂
是苏浅。她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
在她的镜子里，那个“苏浅”正拿着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地剪断自己的头发，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校服
“别看镜子！”沈默
但已经晚了
张强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张强”正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对着空气磕头求饶，嘴里喊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作弊了！别杀我！别杀我！”
“闭嘴！老子才没有！”张强怒吼着，举起椅子狠狠砸向镜子
砰！
镜子没有碎
椅子反而像是被吸住了一样，粘在镜面上。紧接着，镜子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椅子的腿，然后猛地一拽
张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镜子
“救我！救我啊！”他惊恐地大叫，双脚在地上胡乱蹬踹，划出一道道血痕
苏浅想要冲过去帮忙，却被沈默一把拉住
“没用的。”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他的心魔
话音刚落，张强的上半身已经被拽进了镜子里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吞噬了他的身体
“不——”
张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镜子恢复了平静
镜子里的“张强”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露出了和张强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镜子深处的黑暗中
现实中的张强，消失了
只剩下那把断腿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苏浅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这……这就是‘课外辅导’？让我们面对自己的恐惧？”
“不。”沈默看着满墙的镜子，淡淡地说，“可能……”
让我们面对真实的自己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伪装。伪装坚强，伪装合群，伪装正常
叮铃铃——
厕所里突然响起了下课铃声
紧接着，所有的镜子里，同时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无面老师
但它不再是那个穿着西装的怪物
它穿着病号服，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张画着红嘴的脸
“同学们，上课了。”无面老师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今天的辅导内容是：自我认知。”
“请你们在镜子里，找到自己最讨厌的那个部分，然后……”
它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美工刀，递给沈默
“把它切下来。”
沈默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正在冷笑的“自己”
最讨厌的部分吗？
他确实讨厌很多东西
讨厌虚伪的社交，讨厌无意义的寒暄，讨厌那个明明想死却连死都不敢的自己
但如果把这些都切下来，他还剩下什么？
一具空壳？
沈默接过美工刀，刀刃弹出，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向镜子
镜子里的“沈默”依旧在笑，眼神轻蔑
在笑什么？沈默在心里问
镜子里的“沈默”没有说话，只是笑得更开心了
沈默举起刀，对准了镜子里那张笑脸的嘴角
刀尖刺入镜面
没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只有一种刺入血肉的触感
镜子里的“沈默”表情凝固了。它似乎没想到沈默会真的动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默手腕用力，狠狠一划
嘶啦——
镜面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涌了出来
镜子里的“沈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张笑脸瞬间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镜子里
镜子恢复了正常
这一次，里面映出的，是沈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平静，淡漠，像是一潭死水
“很好。”无面老师鼓起了掌，“这位同学满分。他切除的是‘虚伪的假笑’。”
它转头看向苏浅：“这位女同学，你呢？你要切除什么？是‘过剩的同情心’，还是‘无用的正义感’？”
苏浅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剪头发的自己，眼神挣扎
就在这时，沈默突然开口了
“老师，我有个问题。”
无面老师转过头：“说。”
“如果我把所有的‘负面’都切除了，我还是我吗？”沈默晃了晃手里的刀，“还是说，我会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
无面老师沉默了
那张画上去的红嘴微微颤抖，似乎在笑，又似乎在愤怒
“你很有趣。”它说，“太有趣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答案……”
它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镜子突然全部碎裂
无数尖锐的镜片悬浮在空中，对准了沈默和苏浅
“那就亲自体验一下吧。”
苏浅：“和我有什么关系？！”
镜片像暴雨一样袭来
沈默下意识地护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像记忆里的拳头
但他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那些镜片在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全部停住了
它们悬浮在他周围，每一片镜片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小小的沈默
五岁的沈默，站在一位小学老师的葬礼上，不哭不闹，被同学家长们指指点点：“这孩子是个傻子吧？恩师死了都不哭。”
十岁的沈默，被锁在漆黑的箱子里，因为他说了一句“我不想再给你们写作业了”
十五岁的沈默，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只脚已经跨过了栏杆，却被路过的同学叫住：“沈默，交作业了。”
他收回了脚，转身，脸上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来了。”
……
无数碎片，无数回忆
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沈默的心脏
原来，这就是他最讨厌的部分
不是假笑，不是冷漠，不是厌世
而是那个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却还要拼命假装正常的自己
那个为了不被当成异类，而拼命迎合这个世界的自己
“啊……”
沈默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悬浮的镜片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沈默！醒醒！”
苏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默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苏浅正被无数镜片围攻。她的脸上、手臂上，已经被划出了无数道血痕
但她没有放弃
她手里握着一块镜片，正疯狂地反击
“别被它们控制！那是你的记忆，不是你的枷锁！”苏浅大喊
沈默看着她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是愤怒
对这个世界，对这个考场，对那个该死的【神】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凭什么他要被这些该死的记忆折磨？
“去你妈的。”
沈默低骂一声，站起身
他伸出手，抓住了面前的一片镜片
掌心被割破，鲜血直流
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力一捏
咔嚓
镜片碎了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捏碎周围的镜片
每捏碎一片，一段记忆就随之消散
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虚伪，都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
当最后一片镜片碎裂时，整个厕所陷入了死寂
无面老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恭喜你。”它说，“你通过了测试。”
“现在的你，比刚才更像一个‘考生’了。”
沈默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同时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浅呢？”他问
“她在那边。”无面老师指了指角落
苏浅靠在墙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她看着沈默，眼神复杂：“你疯了。”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这场考试的意义
不是为了活下去
而是为了……撕碎这个该死的世界
叮铃铃——
铃声再次响起
“课外辅导结束。”无面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请各位同学回去休息。明天的考试，会更精彩。”
“题目是：《论人性的光辉》。”
“祝你们好运。”
说完，它的身影渐渐消失
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旧校舍的厕所慢慢淡去
沈默感觉一阵眩晕，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宿舍床上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暖洋洋的
很冷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沈默，起来吃饭了。”是室友周航的声音，“今天食堂有包子，去晚了就没了。”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来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论人性的光辉》吗？
沈默对着镜子
“什么叫真正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