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罗友在乡会上溜达了两圈儿,人潮依旧汹涌,我们便多走了两步,看了会儿乡戏。
本来以为这呕哑嘲哳的玩意儿没什么意思,但真坐下来听了,不知是觉得新鲜还是怎么,竟也能耐得住性子听个两场。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小罗友提醒人流散了,该上路了,我才中缓了缓神。
我问小罗友什么时辰了,小罗友说是未时。
未时,再等会儿天色就入了暮了,不如在这里先住一晚?我对小罗友说。
可小罗友却一脸沉重,说今天必须去。
小爷我累了,不想去了,改天吧。我说。
那边却说:
累了就不去了,你这少爷性子如何干得了大事?
小罗友这话我不爱听,我说我这少爷性子如何?如何又干不了大事?
你是胡家长孙,性子该稳当一点。
我现在性子就不稳当了吗?不就去找个人吗,今天找明天找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咱们早早把事办了,早点北上接应,老爷子也放心,你母亲也放心。
小罗友这话越说我越不爱听,我那根反骨又起了性,站起来对小罗友说,什么叫我母亲也放心?
我何曾让我母亲操过心?一会儿说我是胡家长孙,一会说我母亲放心,你又不是我胡家的人,管我胡家的事做什么?
我——
你,本来是小爷我叫你来的,谁知道你怎么对我娘的事这么上心,这么上心,不如你去找姑姑,找完了赶紧快马加鞭回去告诉我娘,也好让她放心。
小爷我也省了麻烦,轻轻松松北上发挥经商才能。
你不是正好想对我胡家尽孝吗?正好顺了你的意。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这话像是说重了,只看见小罗友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指着我就说好好好,你就好好在这住一晚,好好当少爷,明天早早往北赶路,去北方发挥你经商才能。
小罗友说着就往马车处走,收拾东西就要自己去找。
我自知理亏,后悔说那些伤人的话,在小罗友屁股后头跟着。
喊着,哎慢点,想你一介书生,小爷我怎么着都得保护保护你吧,你说你要是碰上了乡野刁民,就你这小身板儿,肯定要吃亏的。
小罗友生着闷气,坐上双头马车就要往前走,得亏是乡会上人虽然比之前少了,但也不太好走,车子行得慢,小爷我一跳就跳进了马车里。
料定小罗友不会问我,也不会赶我,我只自顾自说着保护他的话。
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收不住嘴,嘴上话一多就容易说岔,再碰上这么个小心眼子的小气鬼……
得,我的错,怪我嘴不老实。
我虽然心里已经知错,但脸上也抹不开面儿,仍旧说些不轻不重的废话。
小罗友出城前问了路,那人说从这里一直往北走,碰到一个岔路口,白走官道就行了。
我寻思着“白走官道”啥意思,是走官道还是不走官道呢?
那行人刚过去,我把这疑问对小罗友说,小罗友也不答,只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待走到了岔路口,小罗友直直地驾车进了官道。
今日日晴气朗,云流霞畅,天苍苍而高,草木翠翠而润泽。本来嫌衣服有些厚实,车驾一起,倒是平添些风流,让人心情也好了几分。
我向来知道小罗友的性子,一路上插科打诨说了许多废话,我二人也渐渐破冰。
小罗友说觉得有必要替自己解释一下,便聊起了小时候跟我胡家发生的一些事。
我虽然心里早就很想知道,但也耐着性子缓缓说了句,嗯你讲。
小罗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多了几分不真实感,渺远传来的茫茫之音似的。
原来小罗友六七岁的时候遇上人贩子,被人贩子拐走,半路上,小罗友趁着人贩子不注意时逃走了。逃的路上,他听到人贩子追过来了,就求助于正在集市上买东西的我母亲。
母亲会意,领着他进了旁边自己家的店铺,隔着窗二人见人贩子走过去,人群中越走越远,才放下心来。
母亲问他家在何处,父母何人,他都一一作答,于是母亲和父亲连同朋友或生意伙伴都帮忙寻找。找的过程中,小罗友就在我家住下了。
那时候母亲正怀着孕,刚开始的时候,他陪着母亲生产,跟母亲聊天解闷,后来时间长了,母亲也许是担心找不到,就给他请了个教书先生。
那会儿他跟着先生学书,母亲就在隔壁听,每当有不懂的就会问他,或者让他第二天去问先生,因着这默契,二人关系也越来越好,他偶尔也会帮着哄刚出生的婴儿,也就是我。
过了一年多,母亲说打听到了他的父母,在确认身份的前提下,母亲把自称是他父母的人请了来,他一看,正是自己的父母亲。两家欢喜。
我还正奇怪,罗家是官,我家是商,怎么会好这么多年,原来是这个由头。
我问小罗友,你怎么就确定家母不是坏人呢?
小罗友顿了一下说,她怀着身孕。
聪明啊。想不到你小时候还有点脑子。
也是,将心比心来说,就算是坏人,在这事儿上,哪个母亲又坏得起来呢。
小罗友把这话一说开,我心里的结也就解了。
我向来只觉得母亲偏心于他,好像小罗友才是她儿子似的,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难怪难怪。
我说你找咱母亲算是找对了人,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儿,这也有得说了。
小罗友一下子就猜到和我母亲相关,我清了清喉咙,说了起来:
我母亲娘家穷,最初她被卖到老鬼家当纺织女工。
老鬼姓赵,本来是京城里的文老爷,后来告老还乡,做了些不得名的腌臜事儿,人家才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鬼。
小罗友面前,我也不怕说,说是当纺织女工,其实就是私人玩物。
你知道我父亲生在一个经商的富贵人家,家里几代人积累了颇多的财产,但他年轻时心高气傲,非要自己闯出一番事业。
于是偷偷带着钱北上经商,然而上了贼人的当,被骗得身无分文,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灰心丧气,沦落到睡在大街上,与乞丐无异。
某天撞到我母亲,那时候我母亲从老鬼家出来买针线,碰上我父亲,可能是看我父亲举止不凡,问所从来,具答之。
母亲便施以援手,仗义疏财,说把这些钱借给他当本钱,说让我父亲三个月内连本带利地还给她。我父亲看着她走进了老鬼家,带来一个小布包裹,给了我父亲。
半个月后,我母亲说,赵老爷把家里女眷都聚集在一起,听说是有个翩翩公子哥来这里找恩人。想必赵老爷年纪大了也是图一乐,就任由这少年郎来找,这少年郎没走两步就一眼看见了我母亲,说找到了。
那时候父亲已经换了装束,就算走到母亲眼跟前儿,母亲也未免能认出来,更何况是远远一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