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满室生辉,目之所及,皆是喜庆的朱光。
描金彩绘的千工拔步床上,十重锦被层叠铺设,茵褥上散落着方才撒帐落下的花生、红枣等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
鎏金帐钩挽起两侧绛纱帐,帐钩上垂下织金云纹香囊,散发出幽幽清香。
床头的紫檀雕花妆镜上,贴着大红双喜剪纸,乔绾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这个“囍”字。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
一刻钟之前,新郎官掀起盖头,与她饮过合卺酒之后,就到外头招呼客人去了。
隔着两进院子,隐约还能听到宾客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笑声。
但那样的热闹似乎与她无关,乔绾仍有些怔忡,她就这样嫁了,嫁给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他舅舅。
明明两个月前的中秋宴上,她还在期盼着做陆成礼的新娘。
没想到,如今她竟成了陆成礼的舅母。
上天似乎以一场华丽的荒谬改变了她的人生。
灯花的爆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扭过头,只觉头上的冠子压得她脖子酸疼。
她小声吩咐留在房中陪她的两个陪嫁丫鬟:“给我换身衣裳。”
晴雪连忙上前,帮她拆了冠子,换上常服。
“姑娘饿了吧?再忍忍,暖霜她们该把席面置办好了。”
乔绾就早上喝了一碗莲子百合粥,穿上喜服梳妆打扮之后,就不许再吃东西了。好在中间进了一碗参茸补剂,要不然可真熬不到现在。
刚换好衣裳,房门打开,另外两个陪嫁丫鬟走了进来,一个指挥着小丫鬟摆好席面,一个带着粗使婆子把热水抬进来。
乔绾见桌上摆着几道菜:木樨银鱼鲊、糟鹅胗掌、黄瓜拌虾、爆炒豆芽、炒面筋、烧排骨,另有一道汤羹是是酸笋蛤蜊汤,一道点心是松花糖糕。
乔绾叹道:“难为你们置办的齐全。”
陪嫁丫鬟都是头回来武定侯府,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
前院的大厨房管着喜宴,没人搭理她们。还好有侯府的嬷嬷提点,后院这边儿有个小厨房,有厨娘在,也备好了柴火和食材,这才整出一桌小席面来。
晴雪布菜,先盛了一碗汤,乔绾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再吃了半碗饭,几个菜也略尝了尝,吃了一块糕,剩下的菜都赏给了几个丫鬟。
丫鬟们吃饭的空当,乔绾随手拿了本书,依在临窗大炕上看了一会儿。
前头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些。
灯花爆了又爆。
乔绾歇了一会儿,去盥洗室洗漱过,新郎武定侯东方琮才迈着大步,一身酒气的进来。
“侯爷,”乔绾屈膝行礼,低着头,只看到朱红锦袍下的皂靴,
她与他并不算陌生人,小时候和陆成礼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总能见到这位“小舅舅”,她也曾傻乎乎的跟着陆成礼一块儿叫他舅舅。
那时候的他已然是青葱少年了,故意板着脸装老成,说:“我不是你舅舅,不许这么叫我。”
小小的、糯米团子似的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小脑袋,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直看得少年不好意思的红了面颊。
后来渐渐地长大了,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再见已是各种宴会上。
他屡屡立功,年少承爵,二十出头就是整个皇朝最年轻的侯爷。
明明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却一直不曾婚配。
就连乔绾也好奇,问陆成礼:“你舅舅怎么还不成婚?”
陆成礼道:“他不愿意。外祖父去世后,无人拘束,又得陛下信重,婚姻之事由他自己做主。”
有人私底下传他好男风,但从不见他和哪个男子过分亲近,女子也没有。
还有人私下里打赌,看他会不会在三十岁之前结束光棍生涯。
直到两个月前,皇后举办的中秋赛诗会上,陆成礼拔得头筹,皇后说可以许他一件事。
这样说的时候,皇后唇畔带笑,目光落在了内侄女乔绾身上。
乔绾羞红着脸,低着头等待陆成礼求得赐婚。
陆成礼却迟迟没有开口,似乎很是纠结犹豫。
皇后打趣道:“宣平侯世子是不知该求什么,还是所求之事为难呢?”
乔绾心里打起了鼓,顾不上害羞,直直地看向陆成礼。
陆成礼也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愧疚。
乔绾心里涌出不详的预感。
下一瞬,陆成礼跪下说道:“臣求皇后娘娘恩典,娶表妹为平妻。”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宣平侯愣了一瞬后,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肩上,骂道:“逆子,休得在皇后娘娘面前胡言乱语!”
这一脚非但没把他踹醒,反而坚定了他的念头,又说了一遍:“求皇后娘娘恩典,臣想娶表妹为平妻。”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乔绾,那些目光里或怜悯、或讥讽、或惊愕。
谁不知道宣平侯世子和镇国公长女从小青梅竹马,两家结亲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