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高考前一个月,五月的周末。
林晚星去学校图书馆自习。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屿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耳机塞在耳朵里,没注意到她。
图书馆里人很少。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沈屿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耳机,把习题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大空间。
“你也在。”他说。
“嗯。”
两个人各自低头看书,谁都没说话。但空气很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
林晚星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沈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一触即收的注视。
她心跳得很快。
她想,如果他现在说点什么,她可能会回答。她甚至想,如果他说了,她可能不会再逃。
沈屿张了张嘴。
林晚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重新看回自己的习题集,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晚星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抬头。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几页书,她翻了三遍才记住第一段的内容。
从那之后,偶遇的频率恢复到正常水平。
林晚星隐约觉得“最近好像不太碰到沈屿了”,但她只当是大家都在备考,出门少了。
五月底,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个位数。红色的数字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贴在黑板右侧。
林晚星已经不怎么看那个数字了。该复习的都复习了,该做的题都做了,错题本翻得卷了边,笔记本写满了三本。剩下的只是稳住心态。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而急促。
偶尔有人翻卷子,纸张摩擦的轻响短暂打破寂静,然后被更浓的安静吞没。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映着一张张低头苦读的脸。
沈屿的便签纸,早已从以前的彩色卡通款换成了最普通的白色长方形,没有任何图案。但字迹还是那么用力,“加油”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总像要把纸划破,墨痕深深印在纸背。林晚星每次收到,都会轻轻抚平便签的边角,夹进错题本里。
她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洗漱格外迅速,不敢耽误一点时间。爬上床后,从枕头边摸出笔记,床头夹着一盏小小的充电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刚好照亮书页,不打扰下铺已经睡着的同学。
她没有把这些便签随便乱放,而是找了一个深蓝色的活页本,把它们一张张按时间顺序排好,仔细夹进去。
从高一第一周他悄悄放在她门口的那张,到现在的每一张,一张都没丢。活页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卷了起来,页脚沾了淡淡的墨痕。
林晚星压力大到胸闷、烦躁的时候,不会说话,也不会找人倾诉,只是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沈屿送她的钢笔,静静地写字。
不是做题,不是复习,就是随便写。抄一段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墨几个物理公式,或者在草稿纸上反复写同一个字——“星”,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直到纸页被墨迹浸透。
笔身已经被她握得光滑发亮,金属外壳褪去了最初的光泽,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笔尖有点歪,写出来的字末端总带着一个小小的顿挫,像句号没画圆。
她用它写过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复杂的物理模型、工整的英语作文,还有那些从来没有寄出去过的、藏在草稿纸背面的便签——她在上面写过“谢谢”,写过“知道了”,写过“你也是,要加油”。
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墨迹层层叠加。
有时候,她会对着笔尖发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高考结束了,这支笔还会不会继续用?
大学里还会写字吗?
大概会的。
要记笔记,要写论文,要填各种表格。
但还会每天握着它吗?
她不确定。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林晚星轻轻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很轻。
睡吧。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
前一天晚上,林晚星没有失眠。她安安静静洗了澡,换上棉质睡衣,坐在书桌前,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放进透明文件袋,黑色签字笔灌好墨水,2B铅笔削好,橡皮、尺规摆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