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
云瑾喜欢人类的情绪,像有人喜欢花香。
她也不是每一种都喜欢。愤怒太呛,恐惧太涩,绝望是苦的。灰潮之后的第三年,她学会了分辨。
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从诞生开始,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意识,随风飘荡,偶尔被人类的情绪吸引,停下来,吸一口,然后被风吹走。她不抗拒。
游荡的日子很多时候是没有记忆的,只是随风而来,随风而去。她到过很多地方,风在这里停留,那她便停留。风走了,她也走了。
她记得第一个让她停下来的人。
是一个老人,坐在坍塌的废墟上,双手鲜血淋漓,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猫。根据云瑾以往的经验,应该是悲伤,沉的,湿的,但她的情绪是干的,轻的,像一片被晒透的叶子。
她在说:“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云瑾不知道她在对谁说。对猫?对自己?对这整个世界?
云瑾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看不见的鸟,落在她肩膀上,陪着她感受。
真是奇怪的情绪——没有重量,却压得整片废墟都静默。云瑾第一次意识到,悲伤未必是潮水,也可能是风沙过后,沙粒在齿间残留的粗粝感。她悄悄伸展意识,触碰那声“对不起”里微弱的震颤,竟从中尝到一丝温热的甜意,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一道缝,渗出最后一滴未被蒸发的晨露。
干爽的。安静的。不臭。
老人死后,她又在那个地方待了一天。一人一兽,老人和她的猫最终躺在了一起。
云瑾累了,她第一次学会控制并使用自己的能力。
她轻轻托举起她们,安放于厚土之下。
她只是一团空气罢了。
通透虚无,能被万物穿透,渺小到毫无存在感,却又无声无息,无所不在。
风吹过桥洞的声音像呜咽。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孤独。
她学会了很多词,都是从人类的情绪里学的。恐惧教她“危险”,愤怒教她“不公”,悲伤教她“失去”。但温暖的东西不多,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衣衫破旧的母亲抱着婴儿跑过废墟,脚步踉跄。一个女孩把最后一块饼干分给妹妹,一个女人临死前,嘴里喃喃念着的一个名字。
“我有个姐姐,”女人开口说道。她是异能者,那双原本湛蓝的眼睛此刻却像坏掉的霓虹灯,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她右臂死死撑着地,后背抵着实验室冰冷的合金墙壁,每一次喘息都从喉咙深处扯出浓重的血腥味——左臂几乎已经不成形状,只剩下一个骇人的血洞。
云栖很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咬碎牙关,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手动落下了实验室外围的重型防爆闸门。轰鸣声中,她将还活着的队友死死隔绝在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快走!”
门闭合的刹那,寂静降临。
“……实验室里,不应该有风。”
云栖喘着粗气,视线艰难地移向声音的来源。空气中空无一物,但那阵微妙的流动感却真实存在。
“你是化灵。”她笃定道。
云瑾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类“看见”——哪怕对方看不见她,却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云瑾没有声音,也没有形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云栖体内的虚弱与痛苦,感受到她生命的流逝。
她没有任何人教导,却凭着本能,无师自通地调动起空气中所有有益于此刻云栖的物质——稀薄的氧气、能稍稍舒缓疼痛的微量元素,小心翼翼地聚拢在一起,无形而柔软地环绕住感知中的这个女人,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她摇摇欲坠的生命,试图留住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息。
在这个被称为“灰潮”的时代,一切电子设备都应失效,通信中断,文明倒退。但眼前这座实验室,却是灰潮前华亚留下的最后遗产——一座建立在悖论之上的堡垒。
这是云瑾第一次被人发现,感知到。
她感受了对面短发女人的情绪,一点新奇夹杂着更多的无奈。
云栖感受到生命力在逸散,而她的异能“重力控制”也感知微弱了。此刻的她控制完阀门落下后,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了。
多年雇佣兵生涯沉淀的敏锐直觉,让她在意识模糊之际,还是捕捉到了实验室走廊里那股异常的气息:那是一缕风,却没有随空气流动,反而静静停在不远处,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团拥有自我意识的空气。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中,声音微弱却笃定:“实验室里不应该有风……你是化灵,对不对?”
话音落下,云栖能隐约感觉到那团“空气”动了——对方似乎做出了回应。她早已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念头,索性闭上浑浊的双眼,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
不知过了多久,云栖在一片朦胧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眼皮像是黏在一起般费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过了许久才渐渐清晰,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竟意外地有了一丝力气,左臂的剧痛也缓和了不少——她没有死,竟活了下来。
云瑾缓缓推动从实验室深处蓄水池找到的水源推给对面的女人,她还不会说话。但她知道人类需要食物和水才能存活。
云栖缓缓转动脖颈,基地的备用电能还在勉强维持运转,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靠墙的实验台整齐排列着,上面密闭摆放的试剂瓶大多已经破损,瓶身布满灰尘。
有些密封塞脱落,淡紫色、淡黄色的试剂早已挥发殆尽,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气味,混杂着灰尘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实验记录本散落一地,有的被踩得面目全非,有的页面泛黄卷曲,笔尖还停留在未写完的公式上;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打斗的痕迹,破碎的玻璃片、弯折的金属器械、干涸的血迹,随处可见。
这座隐匿在地下的实验室,曾是灰潮来临前,华亚地区最先进的生物与能源实验室之一。实验室的墙壁由特殊合金浇筑而成,内部原本陈列着无数精密的仪器。
灰潮不过二十年。
“谢谢你。” 云栖背靠冰冷斑驳的墙壁,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轻声开口。沉寂的空气没有任何声响回应,只有无形的力道,将一旁盛着清水的容器缓缓推得更近。
她缓缓活动僵硬的右手,手肘向前舒展,五指微张,朝着悬浮的水源探去。
下一瞬,澄澈的水流违背重力,自容器中缓缓升腾而起,在昏暗的空气里凝作数枚圆润的水团,稳稳飘至她唇边。
彼时,尚且只以“它”自居的云瑾,默然想着:这样,确实方便许多。
她们出不去。它不能携带有实体的事物,穿透另一重实体壁垒。
云栖对此却意外接受良好。最初相逢时,隔阂与阻碍横亘在两人之间,语言失效,所有的想法,都只能凭彼此心神意会,无声相通。
缓过一阵气力,云栖的声音断断续续,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散开,诉说着外界的现状。 “幸存者基地将所有残存的人收拢汇编,划分成一支支小队,各司其职,执行不同的生存指令。”
她顿了顿,喉间干涩,细碎的水团适时落下,润湿了干涩的喉咙。
“我们这支小队潜入这里,目的是搜寻、带走实验室里,关于灰潮的全部研究数据。”
在云栖苏醒之前,云瑾早已游荡探查过整座实验室。通往核心数据库的大门依旧牢牢密闭,厚重的合金封锁了一切线索,谁也无从知晓,尘封在深处的研究资料,究竟是能拯救人类的希望,还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借着云栖零碎的叙述,云瑾慢慢拼凑出外界如今的格局。
人类以灰潮爆发的核心地带为原点,向外层层划分出等级各异的安全区。
“我有一个姐姐,灰潮来的第一年,他们说她是畸变体,”云栖讲到了自己的出身,“我不相信,我恳求他们不要杀掉她。”
“渐渐的,她不认识我了。”她颈上的相册吊坠反射着光芒,“请帮我打开它。”
贝壳形的吊坠打开后,一团光从中溢出,三维立体图跃然而上,是一对姐妹。背景是灰潮来临之前的蓝天白云。姐姐梳着简单的马尾,眉眼弯弯,一手拉着一个小女孩,便是眼前的云栖。
“我好像可以吃掉它。”这是当时的它的感受。图上投注凝聚了太多的情绪。有想念的酸甜,后悔的苦涩,悲伤的辛辣。
“你是异生物,人类是很排外的,”云栖讲到这里嘲讽般地勾了勾嘴角,“不要轻易靠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