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它发现女人的气息微弱了。它像陪伴那个老人和她的猫一样,待在一旁。她只能给这个女人提供一些干净的水源。
第三天,血汩汩流淌,还是止不住。云瑾试图用气流包裹住,无形之物染上血色,晕开一片模糊的红。
“她叫云瑾,已经快要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你能,帮我记住吗?”
于是后来等它有了声音,就告诉别人:“我叫云瑾。”
之后她救过很多人,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救过,感知到很多情绪。
灰潮之后的第三十年,她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形态了。空气化灵没有固定的样子,但她可以把自己压缩成一小团,像一阵有方向的风,把什么东西推开,或者把人从什么地方托起来。
墨点是一只乌鸦。
灰潮降临之后,世间的草木走兽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有的肆意疯长;有的无声蛰伏;还有极少数,慢慢生出了近似人的神智。
墨点便是如此,可它最厌恶旁人这样定义自己。
“我才不是像人。” 它栖在云瑾的肩头,乌黑的头颅微微歪起,“我只是我自己。人类才个个长得一模一样,乏味又无趣。”
云瑾安静听着,没有反驳。
灰潮来临之前,墨点大抵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乌鸦。久远的过往早已模糊,它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某一日,意识骤然清明,不再只剩觅食筑巢的本能,而是开始生出思考。
“你又去基地了。”墨点的声音没有起伏。
云瑾没回答。
现在是灰潮后的第三十年。文明倒退,秩序崩解,人类分成三等:觉醒异能的、变成畸变体的、什么都没变的。什么都没变的最惨,因为他们谁都不如。异能者看不起他们,畸变体想吃他们,连克隆人都比他们值钱——克隆人至少还有“用途”。
云瑾坐在一栋半塌的楼顶,脚悬在外面。她有一个形状——她把自己维持成一个年轻女人的样子,深色衣服,长发,脸不太清晰,像隔了一层雾气。不是她故意模糊,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长什么样。她见过太多脸,每一张都留了一点在她身上,于是她成了所有人的影子。
守序者基地位于东边,原来是一片政府区。围墙是用废墟材料砌的,高八米,上面有异能感应装置。云瑾进不去,但她不需要进去。
她只需要在门口待着。
基地门口的情绪是最浓的。守卫的警惕、巡逻者的疲惫、偶尔进出的人的焦虑或者急切。大部分是臭的,像放了好几天的鱼。但她最近发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
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她以为是错觉。
那天傍晚,西边的天空烧成暗红色,云瑾像往常一样飘到基地外三百米的一棵枯树上。她把意识散开,像撒网,让风把方圆五百米内的情绪碎片带回来。
愤怒。焦虑。恐惧。疲惫。警惕。
恐惧。疲惫。疲惫。警惕。愤怒。
然后——
不一样的。
云瑾停住了。
她把意识往那个方向收拢,想感知得更清楚一些。但那个情绪像一条滑溜的鱼,你越用力抓,它越往深处沉。她只能感觉到它的主人大概在基地内部偏东的位置,在一栋建筑里。不远,但隔着围墙和感应装置,她进不去。
她等了一个小时,那个情绪一直没变。
最后是墨点来找她了。
“你又发呆。”墨点从暮色里飞过来,落在那棵枯树上,抖了抖翅膀,“我飞了二十公里,找到三个能吃的果子,两个是烂的。这个世界真棒。”
云瑾没动。
墨点歪头看她:“你在闻什么?”
“一个人。”
“人有什么好闻的。都臭。”
“这个不一样。”
墨点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让云瑾想把它扔下去的口气说:“完了。你闻上瘾了。”
云瑾第二天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她没去,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只野猫蹲在人家窗户外面听里面的人打呼噜。
但她第五天又去了。
第六天。
第七天。
那个情绪每天都在。早上七点左右出现,中午十二点变得更稳(大概是吃饭的时候情绪会放松一些),下午三点左右变沉(大概是累了),晚上十点之后变得很轻(大概是睡着了)。
云瑾觉得自己在偷窥。
但她停不下来。
云瑾想知道那是什么。
墨点说:“那是固执。人类都有。你以为多稀罕。”
云瑾摇摇头:“不一样。”
墨点翻了个白眼。乌鸦翻白眼的样子很丑,但它坚持要做。
第八天,云瑾试着靠近了一点。
她从枯树挪到了基地外一百五十米的一辆废弃装甲车后面。那个位置更近,但风险更大——守序者有异能感应装置,虽然主要是针对异能者的,但她不确定会不会探测到化灵。
她缩成一团,把意识收得很小,像一粒灰尘。
然后她把感知放出去。
近了。
那个情绪现在离她不到两百米。她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像一块石头,但石头是冷的,这个人是温的。像一棵树,但树是静的,这个人是活的。
她没有贪心。只感知了十几秒,就收了回来。
但她觉得那个情绪碰了她一下。
像一个陌生人走在街上,肩膀擦过你的肩膀。那个触碰像一滴温水落进冰水里,慢慢地晕开。
她不知道该叫什么。
那也不是喜欢。喜欢是她从人类情绪里学会的词,但人类的喜欢总是带着占有、带着期待、带着“你也应该喜欢我”的条件。她不是。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