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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云瑾已经在操场边上了。
她把意识缩得很小,躲在操场的阴影里。操场是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周围用铁丝网围着,地上铺着一层碎石子。此刻天刚亮,操场空无一人。
七点整,暮归从灰楼里出来。
他没有走向指挥楼,而是拐进了操场。他开始跑步。
步伐不快不慢,节奏和以前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每一步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云瑾在阴影里跟着他。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感知着他的情绪。
他跑了三圈,然后在操场的东南角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你在吗?”他低声说。
云瑾让一阵微风从他耳边擦过去。
他直起身,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擦汗。
“你昨天去地下了吧。”他说。不是疑问句。
云瑾没有反应。
“我在监控里看到了气流异常。”他说,“仓储区B通道,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团状的空气扰动从通风口渗入,沿走廊移动,在地下大厅停留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原路返回。”
他擦完汗,把毛巾搭在肩上。
“监控室的守卫以为是通风系统故障。但我调了记录。”
他看着她的方向。
“那个形状,我记得。”
云瑾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精确地捕捉过。她的存在只是一团微不足道的风,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你不用害怕。”暮归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毛巾叠好,塞进口袋。
“但你下次要下去,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帮你掩护。”
他转身继续跑。
墨点说云瑾变了。
“你以前只是蹲在树上闻。”墨点站在钟楼的石栏上,歪头看着她,“现在你开始跟踪人家了。”
“我没有跟踪。”云瑾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的缝隙,沙沙的,若有若无。三十年的练习让她终于能把意识振动转化成空气的波动,制造出近似于人类语言的声音。“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和跟踪的区别是什么?”
“观察是在远处。”
“那你现在在哪?”
云瑾沉默了一下。
她在暮归身后五米的地方。
暮归正穿过仓储区,朝那扇地下门走去。今天是他的轮值日——每隔三天,他会以“巡逻”的名义进入地下。云瑾跟了他三次,终于弄清楚了他在下面做什么。
他检查那些克隆人的状况。
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培养舱。他会站在舱门前,透过玻璃观察里面的生命体征数据,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下什么。有时候他会叫人过来,低声交代几句。有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很久。
他的情绪在那一个小时里会变成灰铅色。
“你在看什么?”墨点飞到她肩头。
“他在看克隆人。”
“他为什么要看克隆人?”
“我不知道。”
云瑾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暮归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些克隆人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他是哨兵,负责的是基地外围的安全,不是地下的囚犯。但他每隔三天就来,每一次都做同样的检查,写同样的记录,然后离开。
他从来不和克隆人说话。也许克隆人不能说话。云瑾感知过它们的情绪——混乱的、模糊的,像镜子上的雾气。偶尔有清晰的瞬间,但很少,很短。
今天的地下大厅比往常更热闹。
云瑾躲在通风管道里,把意识收成一条细线,垂下去。
大厅中央多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她没见过的仪器——一个金属框架,中间嵌着一块深色的水晶,周围连接着几根细管。细管的末端是针头。
一个克隆人被带了进来。
它看起来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皮肤白得发青,眼睛是空的。它穿着白色的——不是衣服,是某种材质的套子,像裹尸布。
两个穿守序者制服的人把它按在椅子上,把细管末端的针头扎进它的后颈。
克隆人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但云瑾感觉到了它的情绪。
恐惧。一种已经被恐惧浸泡了太久、以至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恐惧的恐惧。像一条活在污水里的鱼,不知道水是脏的。
机器的水晶亮了起来。
从克隆人的后颈开始,顺着管子,有什么东西被抽出来了。它沿着细管往上走,经过水晶的时候被过滤、压缩、凝固,最后从另一根管子里吐出一颗小小的晶体。
淡蓝色。
平静。
克隆人的眼睛更空了。
它的情绪还在,但薄了一层,像一本被撕掉几页的书。
缺失的部分变成了那颗晶体,封存在透明的外壳里,安静地躺在桌上。
“纯度百分之八十九。”操作员满意地点点头,“这批不错。”
他把晶体放进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里。盒子里已经躺着七八颗晶体,颜色各异。
“明天再抽两个。”另一个操作员说,“琥珀色最近缺货。你知道的,依恋最难取。得让它们先产生依恋情绪,再抽。费时费力。”
“那就养着呗。反正克隆人不挑食。”
两个人笑了起来。
云瑾退出了通风管道。
她打不过两个有异能的守序者。她甚至没有一双手去拔掉那个针头。
她回到钟楼顶。暮归还没有上来。
墨点也不在。
云瑾把自己摊在石栏上,让风吹过她。她已经学会了一个词,来形容此刻身体里的那种感觉。
无力。
不是累。累是做完事情之后的空。无力是想做事情但做不了的堵。
傍晚,暮归从地下出来了。
他没有回灰楼,而是直接上了钟楼。
他爬楼梯的样子不像一个哨兵——脚步重,呼吸急,到顶层的时候扶着墙喘了好几秒。他不是来找她的。他是来透气的。
云瑾躲在钟楼的钟后面。
暮归走到石栏边。
“你今天在地下吗?”他忽然问。
云瑾犹豫了一下。然后让风吹过他的耳朵。
“在。”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但暮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会说话?”他侧过头。
“会……一点。”云瑾说。她不太擅长把意识振动转化成声音——那是她最近才学会的技能,还不熟练。每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像把水从井底提上来。
“第一次听到化灵说话。”暮归说。
他没有表现的太惊讶。也许他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一只能说话的空气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今天看到了什么?”他问。
“……抽。”云瑾说,“从克隆人身上。”
暮归没有接话。他把烟抽完,把烟头弹进雨后的积水里。
“那个机器叫‘萃取仪’。”他说,“灰潮前就有了。最初是用来研究情绪与脑神经的关联,属于伦理禁止的项目。灰潮之后,伦理不存在了。有人把它改装了,用来抽取克隆人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