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守序者高层知道。但地下市场贡献了基地三成的运营资源。三成。够养活所有人的饭钱了。”
云瑾沉默了。
“你觉得不对。”暮归说。
不是疑问句。
“……不对。”云瑾说。
“但它每天都在发生。”暮归说,“从灰潮第一年就开始了。快三十年了。你告诉我,一个发生了三十年的事情,你要怎么让它停下来?”
云瑾没有回答。
暮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如果我三天不去检查那些克隆人的状况,他们的死亡率会翻一倍。不是因为他们会被抽死——萃取仪不致命——而是因为那些看守觉得它们不是人,可以随便对待。不打疫苗,不按时喂食,病了不治。死了就换一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阻止不了萃取。但我能让他们活着。至少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空气——他知道她在那里。
“你明白吗?”
云瑾想了一会儿。
“明白。”她说。
但她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暮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城市的废墟。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正在消退。
“因为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他说。
“别人会问?”
“会。因为他们觉得我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去前线打畸变体,去执行高危任务,去当英雄。他们觉得检查克隆人的状况是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你是第一个只问我‘为什么告诉我’,而不是‘为什么要做’的人。”
他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瑾不知道。
“意味着你把我做的事情本身当作一件值得知道的事,而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理由。”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方向——尽管他看不见。
“很少有人这样。”
一周后,云瑾在钟楼顶上等到了暮归。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深红色的晶体,比地下市场卖的那些大一圈,颜色更深,像凝固的血。
“愤怒。”云瑾说。她不需要靠近就能闻到那股呛人的味道。
“从战场上回收的。”暮归说,“畸变体攻击据点的时候,一名异能者濒死爆发,产生了大量的愤怒情绪。有人用便携萃取仪收集了。”
“为什么给我看?”
暮归没有回答。他把那颗晶体抛起来,又接住。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
“地下市场最近来了一批新的克隆人。年龄很小,六到八岁。他们的情绪纯度很高,尤其是——恐惧。”他把“恐惧”两个字咬得很重。“恐惧晶体的市场价格是平静的三倍。因为战斗型异能者需要愤怒,而愤怒的前置情绪是恐惧。”
他把那颗红色晶体放在石栏上。
“我拦不住萃取。但我可以调整萃取的对象。守序者给我的职权范围包括‘克隆人资源调配’。我可以把高纯度的克隆人转到‘长期养护’名单上,暂时避开萃取排期。”
他看着她——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她所在的位置。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需要监控地下市场的交易动态,才能知道哪些批次的克隆人面临最高的萃取风险。而我不能自己去做这件事——我的身份太敏感,一旦被发现关注地下市场,会引起怀疑。”
云瑾明白了。
“你要我去。”
“你愿意吗?”
“我在下面……闻到过一种东西。”她说。
“什么?”
“依恋。很薄很薄。快要灭了。”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去,不是帮你。是帮它们。”
暮归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之前那次一样。
云瑾没有手去握。但她让一阵风从他的掌心穿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
“明天开始。”她说。
第一次潜入地下市场的交易区,云瑾几乎被那股味道熏走。
不是臭味——是一股浓烈的、混杂的、相互冲突的情绪漩涡。恐惧、贪婪、焦虑、得意、麻木、厌恶,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毒药。她从通风管道里探出意识的触角,差点被卷进去。
她退了出来,缩在管道里待了十分钟,等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重新进去。
这一次她学会了筛选。她不去碰那些大的情绪漩涡——那是交易者的,太粗糙,太嘈杂。她去找那些细微的、边缘的、被挤压到角落里的情绪碎片。
那些碎片来自克隆人。
它们被关在交易区后面的隔间里,等待被抽取。云瑾顺着墙根滑进去,把自己贴在隔间的门缝上。
里面的克隆人情绪很弱。不是强弱的弱,而是稀薄的弱——像一杯水被倒得只剩下杯底的一层。它已经被抽过了,也许很多次。它的情绪存量不多了,但那些人不在乎。他们要的不是饱满的情绪,而是“纯度”。足够纯就够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云瑾记住了那个隔间的编号。B-17。
她回到钟楼顶上,把气流拧成文字的形状。她还不擅长说话,但她可以用风在沙地上写字。
暮归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B-17,三天内高概率萃取。年龄约七岁。情绪类型:依恋(主)、恐惧(次)。
暮归蹲下来看那行字。
“你怎么知道是依恋为主?”他问。
云瑾在沙地上又写:闻到的。
暮归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把它调到长期养护名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辛苦了。”
他转身要走。
云瑾在沙地上又写了一行字。暮归停下来,低头看。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钟楼顶。她去了地下,去了B-17隔间的门口。
她不能打开门。她只是一团空气,连一把门把手都转不动。但她可以贴在那扇门上,用最微弱的空气流动,把自己变成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包住整个隔间。
里面的那个克隆人不会感觉到她。它的情绪太稀薄了,感知不到外界。
但云瑾还是待了一整夜。
三天后,暮归告诉她,B-17已经被转走了。
“长期养护区?”云瑾问。
“长期养护区。”暮归重复了一遍,“那里条件好一些。至少不会三天两头被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