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电梯门映出我的脸——眼下青黑一片,头发因为骑车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经常性忙到很晚,让我忘记给车子加油)。
前台小姐用礼貌而审视的目光看了我三遍,才帮我联系了覃柯浅的助理。
“您是覃老师的……?”
“丈夫。”我说。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竟然有些发涩。
旋即,前台拨通电话,点头说了两句。
我得知,覃老师,覃柯浅,我的妻子,在18层工作。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白色的鞋带上有灰渍,我没弯腰系,也没有藏起来。
18层的前台把我引到一片开放办公区。
她说覃老师在会议室,让我稍等。
然后我的视线拐过一个玻璃隔断,就看见了她。
也看见了妻子身边的那群男人。
会议室是透明的——这是外企的标配,用玻璃取代墙体,象征着“开放”与“透明”。
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覃柯浅坐在主位,两侧和身后站着或坐着七八个男性。
全都西装革履,年轻的,三十上下,头发用发胶固定出精致的弧度,笔记本打开,笔夹在指间,姿态松弛又自信。
他们在讨论什么。
一个穿炭黑色西装的男生,他看起来可能比妻子还小,侧身靠近妻子,指着平板上的某个图表,嘴唇几乎要碰到她耳边。
另一个站在她身后,单手撑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正好形成一个将她半包围的弧度。
她坐在中间,没有避开,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物理空间上的“围合”。
妻子的表情和在家时完全不同。
在家时她是冷淡的、安静的、像一座关掉了供暖系统的房子。
但在这里,妻子的眉宇间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锐利,眼珠转动很快,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开口说一句话,那些男人就齐刷刷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我隔着玻璃看了约莫一分钟,心跳的节律开始变得不规则。
那不是我熟悉的学术焦虑,审稿人质疑我的论证时,我心里是清晰的、有方向的。
但此刻,胸腔里涌上来的是一团没有结构的东西,像一场没有初始条件的混沌。
我不认识妻子的任何一位同事。
我甚至不知道妻子每天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工作。
那群男人——每一个都比我年轻,比我精神,比我更懂得如何站在她身边而不显得突兀。
他们穿着这个房间默认的制服,说着这个房间流通的语言。
而我穿着一件商场买来的外套,脚上蹬着实验室里防静电地板的运动鞋,黑眼圈深得像两个未闭合的能隙。
我忽然想起一个概念:费米能级。
在固体物理里,费米能级是绝对零度下电子占据的最高能级,高于它的态是空的,低于它的被填满。
此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远低于费米能的电子,我在她世界的“基态”以下,根本不属于这个能带结构。
门开了。
覃柯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和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她看见我,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落在家里了。”我从卫衣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
屏幕有一道裂痕,那是她上次不小心摔的,我一直没帮她修好。
此刻那道裂痕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谢谢。我今晚会回去。”
“嗯。”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协议你看完了吗?”
“嗯。”我撒谎了。
会议室里那个穿炭黑西装的男生探出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那种目光我认识,是打量,是评估,是带有审判地打量一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坐标系里的异常值。
“覃老师,这位是……?”
覃柯浅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我丈夫。”
那两个字的发音方式,和前台小姐和年轻男人的提问完全不同。
前台小姐和年轻男人是疑问句的语气,她是陈述句,匀速,无重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展开的事实。
“你忙工作……那你吃了吗?”我问。
“两点的会,现在一点四十。”她说。
那根铅笔芯一样的鞋跟在走廊上立着。
“我可以去楼下等你。”
“不用了。晚上谈。”她说完,转身回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玻璃又重新把她的世界和我的隔开。
里面的男人们重新围拢过去,像被磁力线牵引的铁屑,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我在走廊里又站了几秒。
妻子的手机回到她手里,但我忘了把充电线一起带过来。
然后,我注意到她毫不在意地将手机放到一旁,之后就再也没有拿起过。她完全不需要一个通讯录中只有不沟通的丈夫的手机,比不上办公室电脑上固定的邮箱,更比不上工作带给她的安稳。
那根线现在卷在书房的书桌上,旁边摊着那篇投往PRL的论文。第三段的方程我改了七遍,审稿人还是不满意。
我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摸到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
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上周,也许上个月。
糖纸皱巴巴的,里面的糖大概已经化了。
我攥着它,按了电梯的下行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