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外站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我没有跺脚去唤醒它。
黑暗从两端涌过来,把我夹在中间,像一个边界条件未定的势阱,我既不属于卧室那边,也不属于书房这边,只是悬浮在某一个不被任何方程描述的位置。
后来我听到卧室里传来键盘声,很轻,断断续续。
她在工作,这是我们之间最熟悉的相处方式,她在那一侧敲键盘,我在这一侧站着,中间隔着一扇门上过蜡的木头。
我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一盒鲜牛奶,保质期到后天。
我倒了半杯,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
微波炉的嗡嗡声在深夜的厨房里显得很响,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按住了机器的顶盖,好像这样能把噪音捂住。
我忘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喝热牛奶。
新婚那阵,她睡前会自己去热一杯,有时也顺便给我热一杯,端到书房。
牛奶杯旁边总是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别搞太晚”。
那些便签纸有一部分被我夹在某几本专业书里当书签,不是故意的,就是随手一夹,后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后来她自己也不喝了。
我问过一次,她说“懒得热”。
我听了,没再问。
微波炉叮了一声。
我端着杯子回到走廊。
卧室门还是关着的,我蹲下来,把杯子放在门边的地板上,然后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蹲下去,把杯子往里推了推,让它贴着踢脚线。
然后我就站在那儿,没有敲门,也没有走开。
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
门开了。
她穿着另一件睡衣,深蓝色的,不是刚才那件浅灰。
头发已经干了,散在肩上,脸上的表情被走廊的暗光削去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她低头看见了那杯牛奶。
弯下腰,端起来,指尖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已经不烫了,甚至算不上热,只有一点点余温。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客气极了,像是同事之间传递文件时附带的语气,礼貌、完整,但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情感把手。
她站在原地,捧着那杯半温的牛奶,没有喝,也没有看我。
妻子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那是一个微小的、不自知的动作,像一个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注意到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冷,是不自在。
是我不自在,还是她因为我在而不自在?我分不清,也许两者互为因果。
“刚才的事,”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哑,“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只够完成“看”这个动作本身,来不及加载任何内容。
她没说话。
“我不应该——”
“别说这个了。”她打断了,打断的方式也很客气,不是不耐烦,是平铺直叙地拦下那条话头,像一个精准的门卫,伸手一挡,说“这里不能进”。
走廊又安静了几秒。
她把牛奶杯挪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进睡裙口袋,摸出一张纸片。
长方形的,比名片大一些,铜版纸,正面是一幅印象派的画。
睡莲?不太确定,我没细看。
“同事给了两张票,”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平,“下周六,市美术馆。你……有没有时间?”
她在说“你有没有时间”的时候,目光落在杯子的奶皮上,没有看我。
我盯着那张票。
“同事?”
“嗯。”
“哪个同事?”
她抬眼,这一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零点几秒。
“你不认识。”
“男的?”
空气忽然有了重量。
她没回答,“……”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把票收了回去,重新塞进口袋。
“你没有时间算了。”她说,转身要回卧室。
我伸手,没碰到她,只是伸手那个动作本身让空气动了一下,她的后背在我的手指前方几厘米的位置停下来,没有退后,也没有回头。
“我有时间。”我说。
声带发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频率,那是一个急于抓住什么东西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急躁、不稳、像调错了弦的小提琴。
她沉默了两秒,又把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走廊的置物架上。
“那周六下午两点。”
置物架上本来放着几本她的外文小说和一把用旧了的美工刀。
她把票压在美工刀下面,压得平整,然后端着牛奶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缝,它宽约两指,从这个角度望进去,只能看到她坐在床沿的背影,她正在把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了手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认识她那么多年来,她从来不喝凉牛奶。
我应该再热一次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转身回到书房,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论文还停在第三段的那个方程上,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我,我敲了几行字,又删掉。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衣柜开门、衣架碰撞、拉链滑动的声音。
她在整理衣物,这个习惯我知道,她每隔一阵子就会清理一批不常穿的衣服,有的叠进收纳箱,有的送人或者捐掉。
那种亚麻布收纳箱放在衣帽间最上层,她每次都够不着,会踩着那个蓝色的小凳子。
我端着一杯水走过去。
不是想去帮忙,只是想……确保她的安全?我也不明白我想要确认什么。
走廊的灯还亮着,我的影子又落在了她的卧室门口。
卧室门这次是大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