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
转了一分钟,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我没有喝。
我在书房对着电脑坐了半个小时,屏幕上是那篇改了无数次的论文,第三段的方程还是那个样子。
我删掉了一个系数,又加回来了,没有区别。
我走回厨房,那杯牛奶已经凉了。
我把它放回微波炉,又转了一分钟。
端出来,放在同一个位置。
杯垫是她留下的,软木的,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猫,和那只杯子上的猫是同一只。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杯牛奶。
它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我用指尖碰了碰杯壁。
温的,不烫。
然后又凉了。
我又热了一次。
那天晚上,我热了四杯牛奶。
不是四杯,是一杯,热了四次。
最后它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液体,反复加热之后,奶皮越来越厚,口感变了,味道也变了。
但我还是一口都没喝。
我只是需要它在那里,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在那个杯垫上面。
需要一个有温度的东西,在深夜的厨房里,发出一点微弱的、持续的热辐射。
像一颗白矮星,密度极大,但亮度极低。
一周后,我找到了她的微博。
也不是刻意找的。
是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她的名字——覃柯浅,三个字,加上她公司的英文缩写。
我坐在书房,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敲下回车。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篇商业杂志的报道。标题是《她如何成为跨国并购中最年轻的亚太区首席翻译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站在会议厅的讲台侧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同传耳机,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她正在对着什么人说话,嘴唇微张,眉宇间那种锐利,和上次我去她公司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放大那张照片。
不是因为她的脸。
是因为她身后,模糊的背景里,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炭黑色。不是,这次是深灰。
但那个侧脸的轮廓,短发,干净的额角,眉骨,我认得。
他在照片的边缘,被景深虚化成一片模糊的、但足以辨认的色块。
他站在她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深色的文件夹,正在低头看什么。
我没有点开那篇文章。
我把鼠标悬在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搜索了那个名字。
方驰。
不是策展咨询。
是方驰,某跨国咨询集团的高级战略顾问,常驻上海,专注于跨境并购与市场准入策略,与多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及律所有深度合作。
他没有转行。
他从来没有转行。
“以前的同事”,是他们最初认识时的方式。
现在,他是战略顾问,她是首席翻译官。
他们的工作轨迹在这个城市的某个高层建筑里,每天都在重叠着。
我关掉了那个页面。
然后我又打开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愿意承认,我在确认那个男人确实存在,确实优秀,确实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在她的世界里,确实在我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里,和她保持着某种我不能介入的关系。
不是出轨。我相信她没有。
但她不需要出轨来让我感到被取代。
她只需要一个能自然交谈的人,一个不需要她解释“并购”“合规”“跨境”是什么的人,一个在她加班到凌晨时能顺路送她回家、而不需要她先说“不用了”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开始每天都看那本商业杂志的网站。不是整个网站,是搜索“覃柯浅”的结果页面。
没有新文章的时候,我就看她以前被报道的那些旧文章,一遍一遍地看。
她的每一次采访,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被记者记录下来的、关于她的细节。
有一篇报道里,记者问她:“作为首席翻译官,最挑战的部分是什么?”
她回答:“不是词汇量,不是专业背景,是情绪控制。你不能让你的情绪影响输出。”
那天晚上,我热了三次牛奶。
第二天,我又搜了她的名字。
没有新内容。但我发现她的微博主页有一个点赞——她给一个艺术类账号点赞了,那篇帖子是关于某位现代画家在上海的展览。
展览时间是下个月,地点是她公司附近的一个画廊。
我在日历上标记了那一天。
然后删掉了,然后又标记了,然后没有删。
一个月以后我会去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会在那一天的前一晚失眠,会在那一天早上醒来时打开天气预报,会在那一天的中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个方向,会在那一天结束的时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热一杯牛奶。
然后让它在料理台上慢慢变凉。
她搬走后的第十二天,我第一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她把微信静音了,我知道,因为消息显示已读,但从来没有回复。
我用的是短信。她换过手机号吗?我不知道。
但她的旧号码还存在我的通讯录里,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标。
我打了几个字:“明天降温,多穿点。”
发送。
没有回复。
我当然知道不会有回复。
这就像向一个已经关闭的探测器发射信号,你知道它不会再传回任何数据,但你还是会发,因为不发的话,你就连“等待”这个动作都失去了。
而等待,是目前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又热了一杯牛奶。
这次只热了一次,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因为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太久的呆,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永远不会变绿的对话框。
她搬走后的第十八天,我去了她公司附近的那条街。
不是故意去的,是“路过”。
我有一次学术会议在附近的酒店,下午四点结束,我没有打车回家,而是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
她的公司在的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
都是西装。深色的,浅色的,条纹的,纯色的。没有人穿旧外套。
我没有进去,我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公司,不知道她几点下班,不知道她现在和谁在同一个会议室里。
所有的“不知道”像一堵墙,竖在我和那栋楼之间。
我转身走了。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我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她的消息,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明日晴,7°C—15°C,北风3—4级。”
我点开短信,给她发了一条:“明天晴,7到15度,北风。”
发送。
然后我站在地铁站的入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每个人都走得很快,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部不会响的手机,口袋里揣着一张美术馆的票根,已经皱得不能再皱了,和一颗化了又硬、硬了又化的糖。
她在哪一盏路灯下走过,我不知道。但那盏灯的坐标,我已经在心里标记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