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公司大厅和白天不同。
白天的大理石地面被来往的鞋底磨出一种忙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前台小姐的电话响个不停,电梯门开开合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活塞。
到了傍晚,这些声音都退了潮,只剩下保安的脚步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偶尔有加班的员工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来,刷卡出门,消失在暮色里。
我坐在大厅靠墙的那排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汉词典。
不是装的,真的在读。
第一页的冠词表格几乎背下来了,der, die, das, des, dem, den,六个格,三种性,没有规律可言。
以前我觉得物理很难,现在发现德语更难。
物理的规律是客观存在、只需要发现的;德语的规律是人造的、矛盾百出的、需要死记硬背的。
但我在背,不是因为这些规律有用,是因为她在用。
椅子是硬木的,靠背很直,坐了半小时腰就开始酸。
我没有换姿势,把词典翻到第二十页,开始背名词复数。
保安大叔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在我旁边坐下,他认得我。
不是因为我常来,是我来过几次,每次都坐这个位置,每次手里都拿着不一样的东西,花,词典,或者什么都不拿,只是坐着。
“又来接你太太?”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香飘过来,龙井,明前。
“嗯。”
“她几点下班?”
“不知道。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那你等多久了?”
“四十分钟。”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词典,“你是教书的?”
“嗯,大学物理。”
“怪不得。”又喝了一口茶,“教书的都有耐心。我儿子也是教书的,中学数学,回家从来不跟老婆吵架。我问他不吵架?他说没时间吵,改作业都改不过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回了一个差不多的弧度。
大厅的自动门开了,进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了我一眼,走到前台问了一句话。
前台小姐朝我的方向指了指。
他走过来,“您是覃老师的先生?”
我已经不需要停顿了。“是。”
“您好您好,我是她同事,姓陈。”他把文件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上次覃老师做的那份合同翻译,客户非常满意,想当面感谢她。您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我这边先走了,还有个会。”
我握了握他的手,“好,我转达。”
他走了。
前台小姐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你又被认出来了的意味。
我也笑了笑。
指腹摩挲着词典的封面,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起了毛,她用了很多年。
现在它在我手里,在我的膝盖上,在我等待她的每一个傍晚里,慢慢变成一本有体温的书。
不是有温度的,是有体温的。
温度是环境给的,体温是人的。
自动门又开了,这一次是她。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向内卷着,是今天刚做的,还是一天下来的自然弧度?我不知道。
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不错,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颜色。
她看到我,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缓,匀速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她把包递给我,我接过来,把词典夹在腋下,挎着她的包,站起来。
保安大叔已经走了,保温杯和龙井茶一起消失在大厅的某个角落。
“今天德语学了吗?”她问。
“学了,名词复数。”
“有什么规律?”
“没有规律。”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像蜻蜓点水,水面只起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到的涟漪,但我知道那下面有鱼。
我们并肩走出大厅。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发抖。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走在她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不是故意的,也许是故意的,只是这个故意已经被训练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今天有人来问我是不是你先生。”
“谁?”
“一个姓陈的同事,他说你那份合同翻译客户很满意,让我转达。”
“哦,陈远。他做并购的,人挺好的。”
“嗯。”
走了一段路,安静的路,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流的底噪。
“薛默塭。”
“嗯。”
“你现在被人问‘你是不是覃柯浅的先生’,不会不自在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开了一角。
我伸手,没有帮她系回去,只是把词典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但走了几步之后,她的左手伸过来,勾住了我右手的食指。
不是十指相扣,是小指和无名指之间那个缝隙,刚好够一根食指插进去。
她的手比我的小很多,指节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我们就这么走着,一根食指勾着另一只手的侧缘,像两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孩子互相搀扶,摇摇晃晃的,还不够熟练,但已经不再害怕摔倒了。
“明天想吃什么?”我问。
“你做的都行。”
“那番茄牛腩?”
“昨天吃过了。”
“莲藕排骨?”
“前天吃过了。”
“那你到底想吃什么?”
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成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琥珀色。
围巾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中央有一点小小的、亮亮的光。
“吃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她转回头,继续走。
我的食指还在她的指间,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车停在路边,我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弯腰坐进去,把包放在腿上。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暖风开到了最大,出风口对着她的方向吹。
她没有说话,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橘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流过来,又流过去,像一种缓慢的、温柔的、不需要意义的抚摸。
“今天累吗?”我问。
“还行。下午有一个小时的同传,时间不长,但内容很密,是一个医疗器械的上市许可申请。德文的,很多拉丁词根,不太熟。”
“那你怎么翻的?”
“猜。”她转过头看着我,“猜对了百分之九十。”
“厉害。”
“你也会的,德语学久了,猜词的能力就会变强。不是因为你知道得多,是因为你知道得够多之后就能看到规律。规律不分物理和语言,都是对世界的简化。”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的手上。
“柯浅。”
“嗯。”
“你以前说过,有些话需要被问才会说。”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的侧脸。
红灯变成绿灯,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滑过路口,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跳跃着。
“我现在在学,学怎么问。可能问得不好,问得不对,问了很多遍你烦了。但我会一直问下去。”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车已经开过了三个路口,开过了她公司楼下那家叫“Solo”的咖啡馆,开过了地铁站,开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在夜色里闪着碎银般的光。
“你今晚想问什么?”她终于开口了。
我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她露出完整的脸,没有化妆,嘴唇是这个冬天干燥的、有点起皮的、本来的颜色。
但她很好看,不是因为五官,是因为她看着我的方式。
“今晚想问的是,你愿意搬回来吗?不是住几天,是搬回来。把你的东西从林末那里、从酒店里、从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全部搬回来,衣柜空了很久。”
她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车窗起了雾,外头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我考虑一下。”她说。
绿灯亮了,车后面没有喇叭。
我的手放在档把上,她的右手放在扶手箱上,我们的小指碰在一起。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提搬回来的事,我也没有追问。
躺在床上关了灯,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跳,像一个人把手按在一本合上的书上,不读只是感受它的厚度和温度。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从床头挪到床尾,从床尾挪到墙角,最后消失在窗帘的褶皱里。
我听着她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终于肯闭眼的婴儿。
清晨醒来的时候她还在睡。
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拉到锁骨,露出肩膀。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掖好,去浴室洗漱,换衣服。
今天上午有课,九点五十,量子力学。
教案昨晚已经备好了,放在公文包里,还有那本德汉词典,现在随身带着,有空就翻两页。
厨房里,我把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
黄铜锅底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用木勺慢慢搅着。
她还在睡,不急着叫她。
牛奶热好倒进杯子里,放在餐桌上,旁边扣着一个空碗,等她自己决定吃什么,然后我背着包走到玄关换鞋。
门铃响了。
清晨七点,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开门。
三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搬家工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和几个月前她搬走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同一家公司,同一种工装,同一种“早上好,我们是搬家公司”的语气。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不是来搬东西走的,他们是来送东西的。
“您是薛默塭先生吗?这是覃柯浅女士的行李,一共四箱,两袋,请签收。”
走廊里堆着纸箱,四个,大小不一,封口胶带贴得很整齐。
还有两个深蓝色的行李袋,纸箱上贴着标签,用马克笔写着里面的内容,“书”“冬衣”“鞋”“厨房”。
是妻子的字迹。
厨房那个箱子上面还画了一个锅的简笔画,寥寥几笔,但能看出来是一只汤锅。
我站在那堆行李前愣住了。
工人们等了一会儿,“先生,您签收一下?”
我签了,名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门关上之后,我蹲下来,看着那堆箱子,没有马上拆,只是看着。
封口胶带在最上面的那个箱子上贴了两道,交叉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微微鼓起,大概是里面的东西撑的。
什么书这么厚?字典?还是她那些法文小说?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鼓起的地方,硬的,有棱角,大概是一本精装书。
不知道蹲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妻子的,穿着拖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嗒,嗒,嗒。
“吵醒了?”我问。
“没有,我闻到牛奶味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没有化妆的、眼睛微微有些肿的表情。
她低头看着那堆箱子,我蹲着仰头看她。
“你不是说‘考虑一下’吗?”我问。
“嗯,考虑完了。”
“什么时候考虑的?”
“昨天晚上,在你问我之后。”
“那这些箱子——”
“早就收拾好了。”她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到我脸上,“在林末家就收拾好了,不是因为你问了我才收拾的,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被问的时机。”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亮了一下,大概是楼下有人关门震动了天花板。
惨白的光照在那堆箱子上,把马克笔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笔迹,圆珠笔,笔画末梢微微上挑,和几个月前贴在牛奶盒上的便签条一模一样。
“你早就决定搬回来了?”我问。
“我决定给自己一个可以搬回来的准备,然后等一个应该搬回来的理由。”她蹲下来和我平视,“你昨晚问了我。”
“如果我一直不问呢?”
“那这些箱子会一直在林末家放着。放到发霉,放到落灰,放到我忘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走廊的光灭了我们都没有去跺脚,在黑暗里蹲着面对面。
“薛默塭,你还记得你昨晚问我你愿不愿意搬回来的时候,我说我考虑一下。”
“记得。”
“那个考虑一下不是犹豫,是想让你再问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说两次。第一次证明你问了,第二次证明你真的在意答案。”
我张了张嘴。
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嘴唇,“不用说了,你已经问了,答案你看到了。”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蹲在走廊里继续看着那堆箱子。
声控灯又亮了,大概是她在厨房里倒牛奶时杯子碰到了料理台。
光再一次照亮那些马克笔的字迹,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书”那个字的竖钩写得很有力,收笔的时候微微向左拐了一个小弯,是她写字的特点。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薛默塭。”她在厨房里喊。
“嗯?”
“牛奶凉了。”
“来了。”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