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默塭。”
“嗯。”
“这是什么?”
她把平板翻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篇德文金融报道,法兰克福谈判期间客户公司发布的并购公告,我从网上找到的。
德文原文用蓝色标注,生词用黄色高亮,在空白处写满了中文解释,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空间不够还画了箭头指向页边。
那些字迹是我的,圆珠笔,写得很小。
“我在学——”
“你在学并购术语?”
“你在法兰克福的时候,你说过那些词。Liquidit?tsplanung,流动性规划,不是清算计划。你犯过一次错,后来没有犯过第二次。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词到底长什么样。”
她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写满了。
圆珠笔的字迹很小,挤在窄小的空白处。
“你已经写了这么多。”
“不多,每天写一点。”
“你从哪里找的这些文章?”
“从网上。搜并购德文原版,然后就出来了。”
她不说话了,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屏幕上那篇报道下方,我写的那行注释,卖方尽职调查,买方委托第三方机构对目标公司进行的全面核查。常见于跨国并购,德方对此要求极为严格。
钢笔字迹,蓝色墨水,写得很工整。
“薛默塭,你写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想你在法兰克福每一天,在天还没亮就起床,看完所有材料才进谈判室。想你每次翻错一个词、客户看你一眼,你就记下来再也不会错。想你在那个同传箱里,那么小、那么闷,外面坐了二十几个人,你都看着你。想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她把平板放在料理台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一小道缝,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涌出来,扑到抽油烟机的面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她的手在我腰间收紧,额头抵着我的后肩,隔着T恤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肩胛骨上。
“薛默塭,我以为你一直是个很迟钝的人。”
“以前或许的确是,但现在不再是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需要你知道我在做,但我需要做。比如等你睡着了背单词,比如在平板上写满注释,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在你想哭的时候,抱住你。”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排骨下了锅,姜片、葱结、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我转过身。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我后肩,手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后背。
我转过身她就变成了靠在我胸口,头发散着,看不到脸。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柯浅。”
“嗯。”
“累吗?”
“不累。”
“那你抱着我不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灯光下瞳色很深,瞳孔中央那一点小小的、亮亮的光映着我的脸。
“薛默塭,我想亲你。”
“在厨房?”
“在厨房。”
她踮起脚,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时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她没有停,手从我的腰滑到我的后背,从后背滑到我的脖颈。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指腹按着头皮,把我往下拉了一点,她在主动。
她的吻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小心的、随时准备退开的。
她吻得很确定,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知道方向是对的,不需要再犹豫每一脚踩下去是不是实地。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着,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客厅的电视没关,正在播什么广告。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模糊、低沉、可以被忽略。
但她的声音不能被忽略。
“薛默塭。”
“嗯。”
“汤要炖多久?”
“一个半小时。”
“够吗?”
“什么够吗?”
“一个半小时,够不够?”
“柯浅……”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12楼往下,到B2,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过的时候亮了一盏,走过之后又灭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妻子问。
“车里。”我说。
“为什么去车里?”
“因为家里有汤。”
我拉开车门,把她扶进后排,然后关上门。
车库的灯灭了,只剩应急灯橙色的微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她坐在后排座椅上,仰头看着我。
“薛默塭,你什么时候学的?”
“学什么?”
“这个。”
“没学过。”
“那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只是想做。”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衣领,拉下来,吻落在我的嘴角、下颌、喉结,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纽扣,指甲偶尔碰到皮肤,有点凉。
车里的空间很小,我们的腿碰在一起,肩膀碰在一起,呼吸碰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很清晰。
我抱着她,手放在她后背上,那里的皮肤很烫。
车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她的肩抖了一下。
“有人。”
“走了。”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排骨汤会不会烧干。”
我愣了一下,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
“你笑什么?”
“笑你,笑我,笑我们在车库里,排骨汤还在灶上炖着,两个三十多岁的人——”
她没有说完,因为我也笑了。
我们靠着座椅,肩并着肩,手握着衣领还没系,头发乱着。
车库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开车进来,车灯扫过我们的车窗,那一片刺眼的白光之后一切又暗下去。
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那两枚戒指,一旧一新,在我掌心留下两道浅浅的、凉凉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并购术语的?”
“你从法兰克福回来那天。”
“你不是一直在学德语吗?”
“德语是一直在学,并购术语是后来加的。”
“为什么加?”
“因为你在法兰克福犯过那个错。你说你在洗手间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难看。我不想你再看自己难看。”
“所以你就学了。”
“学了。”
她很久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后排,手交握着,窗外的应急灯微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车顶。
排骨汤炖了不止一个半小时。
当我们从车库回到家的时候,锅里的汤汁已经收了不少,排骨炖到脱骨,莲藕软糯,土豆几乎化在汤里。
她站在灶台前尝了一口汤。
“咸了吗?”
“刚好。”
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
“薛默塭。”
“嗯。”
“以后每天,你都给我留一个笔记。什么都可以,德语的、物理的、生活的。写在纸上,放在我床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每天在想什么。”
“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平板上撕下来的。
展开后,上面是我写的那些注释,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边角写了很小的一行字:“柯浅,今天想你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口袋,端起汤碗继续喝。
“明天写什么?”
“写你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你今天在系里做了什么。”
“上课、开会、改论文。小周的问题还是那么多。”
“然后呢?”
“然后回家,做饭,等你。”
她嘴角弯了一下。
“把这个写上,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