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笔记本是我在塔吉克斯坦回来的第二周买的。
深蓝色封面,A5大小,内页是浅灰色的方格。
买的时候我在文具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本又放下,换了另一本再拿起,最后选了最初拿的那本。
收银台的女孩问我需不需要袋子,我说不用,把笔记本放进大衣内袋。
妻子还不知道这本笔记本的存在。
笔记本的第一页,我写下了一行字:“如何照顾覃柯浅,第一版。”
这不是一个比喻。
我真的把它当作一个项目在做,就像写论文,先列大纲,再分章节,最后补充细节。
大纲是一级标题,细节是二级标题。
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可执行、可验证的步骤,像实验操作规程。
我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不知道从冷到热需要几步,不知道一杯牛奶加热到刚好能入口需要多少秒,不知道一个人在深夜做噩梦的时候是该抱住她,还是该假装不知道,这样她就不会因为吵醒我而内疚。
所以我在学,用我最擅长的方式学,把我查到的知乎回答、育儿论坛的帖子、YouTube上的日系换尿布视频、还有那些没有人告诉我但我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像一个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认真记笔记。
第二页:早餐
·牛奶:倒满一杯,微波炉加热50秒。冬天55秒。拿出后搅拌,避免表面结皮。如果她在看手机,把杯子放在她惯用的右手边。如果她还没起,用杯垫盖住杯口,保温。
·吐司:烤到表面金黄。不要太焦,她会把边缘切掉,浪费会让她有负罪感。涂黄油前把吐司放在手背上试温,太烫就等几秒。她不说烫,但会小口吹。
·鸡蛋:煎蛋,蛋黄要溏心。她不喜欢全熟,咽的时候会喝水。做法是热锅冷油(玉米油,她不喜欢橄榄油的味道),油热后下蛋,蛋白凝固后关火,盖锅盖焖一分钟。蛋白全熟,蛋黄流动。
·如果她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早上又醒不来,不要去叫她。把牛奶热好,吐司烤好,鸡蛋煎好,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等。她自己会醒,醒来看到你在,她会安心。
第二十页:接下班
·开车到公司楼下,停在正门右侧第二个车位。那个位置不会被保安赶,她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以前她不说,但每次停在其他位置,她都会多走几步。她不说不是无所谓,是觉得说了矫情。
·她出来的时候,不要按喇叭,不要下车。她喜欢低调。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打不开,需要在驾驶座解锁。把锁扣的声音控制轻一点,太重她会觉得你在催她。她不说,但会默默系好安全带,没有表情。
·她上车后不要马上问“今天怎么样”。她需要时间切换状态。从翻译到妻子,有一个时差。给她那个时差。先递水,她习惯上车先喝一口水。保温杯里装温水,不能太烫,不能是凉的。水温在45度左右,她说过45度刚好。
第六十页:噩梦
这是后来补充的,塔吉克斯坦回来之后才开始写。
上面只有一个词,“抱住。”
下面有一行小字:“不用说话。她不需要你解释梦是假的,她自己原本就知道,她需要你知道她在怕,而你的确还在。”然后划掉了抱住,改成从背后环住她。因为如果面对面的,她会觉得自己脆弱被看到了。她不喜欢被看到脆弱,那会让她不自在。从背后抱就不会,她可以假装没醒,可以假装不知道他醒着,可以不用解释,不用道谢,不用为又一次把他吵醒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她从塔吉克斯坦回来的第十一天,又做噩梦了。
凌晨两点多,她的手忽然攥紧了被子,呼吸变得急促。
我没有犹豫,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胃部,她说过胃着凉会不舒服。
我把手放在那里,不是为了感受她的心跳,是为了给她温度。
她没有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在这里。”我说。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动。动作很小,很轻,很快,像一棵植物在阳光照到的时候微微转动叶片。
笔记本藏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几份旧项目申请书下面。
她从来不看我的抽屉,就像她从来不问我那些深夜在书房做什么。
她把那个空间当作我的,不需要她的部分。
那天下午她提前回家,因为会议取消了。
我没有听到门响,正在书房对着电脑查资料。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书房门开着,看到我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支蓝色圆珠笔。
她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去厨房倒水。
笔记本摊开着,压在一本德汉词典下面,露出一角。
她没有走过去翻开,只是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看到那行字:“如何照顾覃柯浅,第一版。”
她端着水杯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没有叫我。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
小周今天又问了什么,老宋的数值模拟出了结果。
我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她碗里的排骨堆了一座小山。
“薛默塭,你够了。我吃不了。”
“你瘦了。”
“我没有,是你喂的太多了。这周比上周还重了两斤。”
“那再吃一块,就一块。”
她笑了一下,把那块排骨吃了。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我,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从背后环住腰,额头抵着后背。这一次她把脸贴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双手环在胸前,手指扣着我卫衣的袖子。
“薛默塭。”
“嗯。”
“你抽屉里那本笔记本——”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
“我看到了。”她顿了顿,“你写了很多,怎么不告诉我?”
水流冲着我的手,有点烫,我没有缩回去。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知道。”
“但你写的每一条都是关于我。牛奶要热50秒,接下班要停第二个车位,噩梦要从背后抱。这些事情你为我做的,我有权利知道。”
水龙头关掉了,我转过身,她抬起头。
厨房的灯是白色的,她的眼睛有点红。
“薛默塭,你写了多久?”
“从你搬回来那天。”
“那本笔记本写了多厚了?”
“不厚,才写了几十页。”
“几十页?”
“八十。”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声音闷在我的衣领里。
“你写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像做实验。”
“做实验?”
“嗯。先假设,再验证。不对就改,改对就记下来,下次照着做。”
“所以你把我当实验对象?”
“不,我把你当妻子,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当丈夫,所以要学。”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伸手摸了摸我的下巴,那里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明天你还写吗?”
“写,写第二版,第一版有很多错误。”
“什么错误?”
“接下班停第二个车位是对的,但她出来的时候我应该下车。她不说,但她希望我下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了一次。那天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你。你看到我,脚步快了一点。不是跑,是快了。你不说,但你的身体会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很认真、很专注、在讲台上盯白板、在家里盯词典的眼睛。
此刻盯的是她。
“薛默塭,你把笔记本拿出来。”
“现在?”
“现在。”
我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她坐在沙发上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我的字迹工整、整齐,小标题下面画着横线,重要步骤标着星号,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比如如何正确握住锅铲的握姿,旁边标注着拇指不要用力,手腕放松。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
翻到“噩梦”那一页,看到那一行从背后环住她,和后来的不用面对,她就不会不自在。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划掉,只是摸了摸纸面。
铅笔写的字,被摸过之后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不是操作规程,是铅笔写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
“今天她没有做噩梦,睡了整晚。”
“今天她回来的时候嘴角有笑纹,她今天很开心。”
“今天她喝了三碗汤。”
“今天她叫我默瑥,不是薛默塭,第二次。”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着封面那行我自己写的字。
“第二版什么时候出?”
“明天,修改然后再更新一些内容。”
“更新什么?”
我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下车接她,她希望我在车外等。诸如此类,我发现的其他细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
“薛默塭,你不用写笔记本。”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笔记本里所有东西,我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
“牛奶要热50秒,冬天55秒。接下班要停第二个车位,但你最好下车等我。噩梦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不要说话。你不知道的是,我每次做噩梦醒不过来的时候,听到你说我在,就知道是假的。梦是假的,但你是真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拉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向自己。
“完成第三版的时候,写这一条:她不需要你完美,她需要你在。”
“好。”
***
那晚她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一条浅灰色的浴巾,带子系在腰侧。水汽跟着她涌进卧室,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柠檬马鞭草,她最近换的,以前的薄荷用完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背对着我,开始往脸上拍化妆水。
我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
浴巾的边缘刚好盖住臀线,露出来的两条腿是白的,被台灯的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弯腰拿面霜的时候,浴巾的上缘微微松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肩胛骨,像合拢的翅膀。
我想把手贴上去,从她的肩胛骨滑到腰,从腰滑到浴巾的边缘,把那根带子解开,让浴巾落下来,看看那两只翅膀展开的样子。
“柯浅。”
“嗯。”她对着镜子拍脸,没有回头。
“你过来。”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有一种介于询问和答应之间的东西,像一个词,没完全说出口。
“怎么了?”
“过来。”
她放下面霜的罐子,站起来,走过来,在床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