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巾的下摆在她大*腿中部,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镶着一圈薄薄的金边。
“躺下。”
她坐到床上,然后躺下,头发散在枕头上,湿的,把枕套洇出一小片深色。
浴巾还系着,她的手放在浴巾的带子旁边,没有解开,也没有移开。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手指碰了碰她锁骨下方的浴巾边缘。
“我想看。”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要。”她的声音很小,手移上来,捂住了浴巾的领口。手指收拢,指节泛白,遮住了那一小片皮肤。
“为什么?”
“不习惯。”她看着天花板。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看。”
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
“那就不看。”
她没有说话,手没有移开,但也没有更用力捂着。我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把她的手从浴巾上带开。她没有抗拒,手指松开了,但另一只手又捂上来了。
这次捂的不是浴巾,是她的脸。
“柯浅。”
“不要看。”
“为什么?”
“因为不好看。”
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你看着我。”
她睁开眼,瞳孔很深,里面的台灯倒影摇摇晃晃,像风里的烛火。
“谁说你不好看?”
“没有谁,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被你看的时候,不自在。像在台上,聚光灯打着,台下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在打分。”
“那我今天不打分。”
“骗人。你做什么都打分,论文、学生、组会。连汤好不好喝,你都要问。你是不是在心里打分了?”
“汤好喝。”
“汤好喝是一回事,我好不好看——”
“你好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只被我拿开的手又抬起来了,但没有捂脸,而是覆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比我的小很多,我翻转手掌,手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扣进去,然后把她挡在胸前的那只手也拿开了。
她的脸上泛着一层很淡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宣纸上不小心滴了一滴红墨,没有完全晕开,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薛默塭,你以前从来不看的。”
“以前我不知道要看。”
“那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吧?”
“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不够近。”
我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锁骨上。
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浴巾的边缘勒出了一条浅浅的红印,我的嘴唇贴着那条红印,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小的、很急的、被人追赶的兔子。
“薛默塭。”
“嗯。”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经过观察和学习之后,我发现你偶尔也会喜欢意外。”
她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指腹按着我的头皮,不是推开,是按着,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那你还想做什么?”她问。
我把浴巾的带子解开了。
灰白色的棉布像一朵迟重的云慢慢散开,露出下面的,她的身体在台灯下是温暖的杏色,不是白,不是象牙白,是那种被阳光晒过、被被子焐过、有人气儿的那种颜色。
她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是挡脸,是挡眼。
她不看我,我就不在她面前。
这是她最后的、最小的、最私密的屏障。
我把那只手从她眼睛上拿开。
“看着我。”
她看着我的脸,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台灯的光在她瞳孔里凝成的那两个小小的、跳动的、金色的圆点。
“薛默塭,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不是首席翻译官,不是覃老师,不是你给自己穿上的那些铠甲。只是你。”
“还看到什么?”
“还看到你很美。”
她笑容变大了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你原来的嘴很笨。”
“以前我没看到。柯浅,你把手挡在那里的时候,我不是觉得你不好看。我是觉得,你不应该挡。因为那些你觉得不好看的地方,我觉得好看。那些你觉得不自在的地方,我都想看。那些你藏了很久的、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的东西,我都想一个一个地、慢慢地——”
她没有让我说完。
她拉住我的衣领,把我的嘴唇按在她的嘴唇上。
吻很深,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小心的、随时准备退开的,是确定的,像一个翻译官在翻译一句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脱口而出。
她的手在我后背上游走,指尖画着圈。
那些圈没有规律,不是字母、不是数字,只是圈。
一圈一圈,像年轮,像涟漪,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下的时间的刻度。
“薛默塭,你笔记本里写没写这一条?”
“哪一条?”
“怎么让妻子不害羞。”
“写了。”
“怎么写?”
“让她知道,她不需要完美。你喜欢的不是完美的她,是真实的她。”
她的手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第二版,第三十九页,标题是关于身体。”
“写了几条?”
“三条。”
“哪三条?”
“第一条,关灯,她会在黑暗里放松。第二条,从背后抱,她不会被看到表情。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等她主动。”
她看着我,台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晃动。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不等了?”
“因为今天晚上我想让你知道,在光下面,你也不需要躲。”
她很久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像一根发光的尺子,丈量着这个夜晚的长度。
“薛默塭,你把灯关了吧。”
“不关。”
“为什么不关?”
“因为你不需要。”
她闭上眼,睫毛在抖,但嘴角是弯的。
她的手指钻进了我的指缝,两手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那你别看太久,我会不自在。”
“好。”
“看到不好看的,不许说出来。”
“没有不好看的。”
“你骗人。”
“不骗人。”
她的另一只手抬上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拿开,只是把嘴唇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张开了,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我的眼睛,里面的光很亮。
“薛默塭。”
“嗯。”
“你是不是在笔记本里写了怎么让妻子在灯光下不害羞?”
“写了,写了很多遍。”
“那写出来没有?”
“还没有,还在实验阶段。”
“今天实验第几次?”
“第一次。”
“结果呢?”
“结果——”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微微上翘的弧度,“结果很成功。”
她笑起来,“薛默塭,你笔记本里是不是什么都记?”
“嗯,什么都记。”
“那今天晚上的事,你也记下来?”
“记。”
“怎么写?”
“写——某年某月某日,柯浅在灯光下没有躲。”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你写吧,写完给我看。”
“好,你是我在生活里唯一的审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