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周五到的,那天下雨,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炖汤。
——排骨莲藕,加土豆,她已经连续点这个菜三天了。
我放下汤勺擦干手去开门,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不大,一只手能托住。
我翻过来看寄件人信息,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覃柯浅,地址是我们家。
“谁寄的?”我问。
快递员摇了摇头:“不清楚,扫码揽收的,没有留寄件人信息。”
我接过纸箱掂了掂,很轻,里面不是填充物晃动的响,是纸张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我走回客厅,把纸箱放在茶几上。
窗外雨声很大,汤在灶台上咕嘟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纸箱,没有拆。
因为寄件人是空白的,因为收件人是覃柯浅,因为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所以我没拆。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下午有同传,手机应该关静音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灭了,我对着那个没有寄件人姓名的纸箱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厨房继续炖汤。
汤炖好了,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玄关的灯亮了,她在换鞋。
我从厨房探头说回来了,她应了一声,走进客厅。
“茶几上有个你的包裹。”我背对着她从碗柜里拿碗。
“谁寄的?”
“不知道,没有写寄件人。”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撕胶带的声音,纸箱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纸张的声音。
很长的停顿,安静到锅盖上的蒸汽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我端着两碗汤转过身,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几张纸。
“怎么了?”我把汤放在餐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薛默塭,你看过这个了?”
“没有,那是你的包裹。”
她低下头把那些纸放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到了那些纸,是一封信,手写的,好几页,字迹工整,蓝色墨水,抬头写着“覃柯浅”。
第一行:“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从三年前,在上海的那个会议上。”
我没有往下看,只是看到那行字就停了。
三年前,上海,会议,她坐在同传箱里,他坐在观众席上。
“画展票在里面。”她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票,递给我,“周六下午,他约我去。”
我把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展览信息,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某个现代画家的个展。
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希望能再见到你。”
“你要去吗?”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在犹豫,是在读一段需要被准确理解的文字,像翻译。
“薛默塭,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在想他为什么觉得你会去,在想他知不知道你结婚了。”我的手摸到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他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信里写了,在这里,‘知道你已婚,但还是想告诉你’。”
我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去。”
她把画展票放在茶几上。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喝了汤,吃了饭,洗了碗。
我在客厅里坐着,那封信还摊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我看到信的最后一页,末尾写着:“如果有一天,你的婚姻让你觉得累了,我就在这里。不会多做打扰,只是等你。”
我转过头看着厨房,灯亮着,水龙头开着。
她的背影在洗碗,弓着腰,头发散着,地上一小摊水踩在脚底下,她没有擦。
窗外的雨声很大,哗哗的,像有人在河对岸一遍一遍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柯浅。”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有泡沫。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她低头冲掉手上的泡沫,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那几页信纸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吗?”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无话可说。这不是第一封,也不是最后一封。这种信,我收到过很多。放在以前我会看一看然后扔掉。不回复,不联系,不给任何可能性。因为我知道我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但这一封——”她把信纸放下,“这一封不一样。他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看到。结果是,你看到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吃醋。”
“嗯。”
她问我,“那你的反应是……你不怕我去?”
“怕。但你去不去,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唉——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怕,你只会说随便你。”
“以前我不知道会失去你。”
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的声音。
我拿起那张画展票,正面是画展信息,背面还是那行圆珠笔字。
——“希望能再见到你”。
“周六下午,我陪你去。”
她抬起眼睛,“你陪我去?”
“嗯。他请你去看画展,我陪你去看画展。”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好。”
周六下午,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那天下着雨,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和驼色风衣,头发散着。
我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老的那套没有换新的,没有染头发。
进去之前,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紧张吗?”她握着我的手。
“不紧张。”
“那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她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从公司出来到现在一直握着那杯热咖啡,指尖的热度还没有散尽。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把那枚纽扣挤到一边,“这是什么?”
“没什么。”
她把那枚纽扣从我口袋里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深灰色的,四孔的,直径半厘米,那道孔洞边缘的毛刺还在。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我的口袋,拍了拍。
“那么喜欢,那就一直留着吧。”她的声音很轻。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没有回答。
队伍动了。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放进门口的伞架上,我们并肩走进去。
大厅很宽敞,灰白色调,灯光是暖的。
墙上挂着大幅的画作,抽象风格,色块碰撞,线条交错,她走在我左边,肩膀靠着我的手臂。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第二幅画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头发很短,露出干净的额角。
他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没有在看画,在看入口。
他看到她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准备上扬但还没有完全上扬的弧度,然后他看到了我,那个弧度停住了。
她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没有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好。”
“覃老师。”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带着一种年轻的、还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干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我读出里面的东西。
——确认,确认这个人是谁,确认她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确认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没有去握她的手。
“这是我先生,薛默塭。”她侧过身看着我,“默瑥,这是宋野。同济的,德语很好。”
我伸出手,“你好。”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和这个年龄的大多数男生一样,握得比我紧。
大概是紧张,大概是想证明什么。
“薛教授,久仰。”
“你认识我?”
“在新闻上看到过。你前年的那篇PRL,关于全息原理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到我的论文。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
那是一幅很大的抽象画,深蓝色底上,几条白色的弧线交错缠绕,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不可知的位置汇合又分开。
他先开口,“这是赵无极晚年的作品,无极系列。他用色彩和线条表现东方美学中的‘气’,画面不是静止的,你看那些线条的走向,它们在流动。”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炫耀,是分享。
一个真正喜欢艺术的人,在看到自己喜欢的画时,那种忍不住要说出来的冲动。
她没有接话,只是在听,我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覃老师,你上次说喜欢赵无极。这是上海这几年最大的一次回顾展,我想你会愿意来看看。”
上次,他们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碰。
我们走到第二展厅。
这一间的画更小,色块更密集,像一个人在梦里反复出现的、支离破碎的、拼不完整的画面。
他走在她左边,我走在她右边。
他偶尔讲解,她偶尔点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
“薛教授是研究物理的?”他忽然转向我。
“嗯。”
“物理和绘画,你觉得有共同点吗?”
我看着墙上那幅画,大片的赭石色,中间一抹钴蓝,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缕光。
“都在试图描述不可见的东西。物理用方程,绘画用色彩和线条。都是一种翻译,把自然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之前的不同,不是礼貌的、社交性的,是一个人听到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时,不自觉露出的、有点惊讶、有点佩服、又有点不甘心的弧度。
“薛教授说得真好。”
她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第三展厅,我走在中间。
他落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看另一幅画。
大概是想给我们一些空间,大概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执着。
那幅画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停下来看着墙上的画,有大片的留白,右下角一小块墨色,像一个人在巨大的空旷里,缩成很小的一点。
“薛行舟,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
“物理和绘画都在描述不可见的东西。”
“是真的。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觉得那些话说的挺好。”她侧过头看着我。
“谢谢夸奖,我以为只是拙见。”
“谦虚。”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展览手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覃老师,这幅画的解说,我德文有个词不太确定,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她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接过手册。
整个过程很简短,很正常,只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请教问题。
但那个词——Sehnsucht,不是渴望,是对某种不可及之物的渴望。
这个词没有对应词,像中文里的缘,像物理里的量子。
展厅快逛完了,他在出口处停下来。
“覃老师,今天谢谢你来看展。”
“应该谢谢你,主要是画很好。”
他看了我一眼,“薛教授,我先走了。”
他伸出手,我握了,这一次我握得比进来时重了一些。
“再见。”
他转身走了,深灰色大衣,藏青色围巾,脚步很快,像一个人决定不再回头的时候走的那种速度。
我们站在出口,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厅转角。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
“薛默塭,你刚才在展馆里,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在说话。”
“你也可以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了,你说物理和绘画都在描述不可见的东西。那是我听过你说的,最好听的话。”
“不是情话。”
“我知道,是物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里面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走路,肩膀是端的。今天你放下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肩膀放下来的,大概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大概是在某个意识到他比我年轻、比我懂艺术、比我更早注意到她喜欢赵无极的瞬间,心往下沉了沉,肩膀反而松了,因为没有什么可端的了。
他是他,我是我。
他年轻,懂艺术,会说“Sehnsucht”。
我不会,我会的是物理,是方程,是炖排骨莲藕汤。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嗯。”
“你问。”
“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三年前。”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告诉我的。”
“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我以为是普通的工作来往。”
“他请你吃过饭吗?”
“吃过,工作餐,几个人一起那种。”
“单独的呢?”
“没有。”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你说是工作餐,就是工作餐。”
她沉默了一下,窗外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轰轰的,很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走在他旁边,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比他有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