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大楼前的花坛边,几个年轻人正弯腰锁车。
他们穿着浅灰色西装、藏青色西装、炭黑色大衣,有一个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正仰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干净,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
她的车停在正门右侧第二个车位,她解开安全带,我侧过头看着那群年轻人。
白衬衫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们的车。
他看了一眼,目光从挡风玻璃穿过来,礼貌地、自然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像看任何一辆停在这里的车一样。
“到了。”她推开车门。
“那些是新来的实习生?”我说,声音自己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过滤。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大概是,公司每年这个时候招一批。”她顿了顿,“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握着方向盘。
她站在车门边,弯下腰看着我的脸,“是不是没休息好?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我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那种目光是翻译官在捕捉对方微表情时才会有的,专注到让被看的人无处躲藏,然后把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转译成最原始的、不需要任何语言辅助的信息。
她说,“那你看着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那枚方形耳钉。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她的眼睛因为逆光眯了一下,那个瞬间她的眼角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我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一道纹路。
“你老了。”我看着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我不是说——”
“我知道。”她直起身,从车窗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然后在我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像一个人捏住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的翅膀,阻止它飞走,“你等会儿开到前面那个路口,掉头回学校,你上午有课。”
她把包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关上车门,走向大楼入口。
那群年轻人还在花坛边,白衬衫看到她了,叫了一声“覃老师”,快步迎上去,说了句什么。
她点了点头,说了几个字。
白衬衫侧身让开路,她走进去,消失在大厅里。
那件白衬衫在玻璃门后面站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我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位,经过花坛,经过那几辆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经过那杯没喝完的美式。
后视镜里,大楼的玻璃门合上了,自动门缓慢地、像在犹豫什么一样关紧,然后彻底遮住了里面的所有面孔。
上午的课,我迟到了三分钟。
等我站在讲台上铺开教案时,看到第一排空了一个位置,不是她,今天没有公开课,那是物理系大三的必修课,《量子力学II》。
“今天讲态叠加原理。”我翻开教材,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手有点僵,字比平时歪。
课间,小周拿着笔记本上来问问题,“薛老师,态叠加和混合态的区别,我总搞混。”
我解释了。
他点了点头,准备走,又回过头,“薛老师,您今天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有点累。”
“没事。”
“哦。对了,薛老师,师母今天去公司了吗?”
“嗯。”
“我表姐今年也进了那家公司,说是做市场。她说师母在公司特别厉害,大家都很服她。”
“嗯。”
“她还说师母看起来特别年轻,像二十七八。”
“她三十了。”
“是嘛?完全看不出来,薛老师您真有福气。”小周笑着走了。
我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粉笔灰沾在袖口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今天早上穿这件衬衫的时候,她帮我系的领带。
系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结往上推了推,说“好了”。
那两根手指还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我没有回答。
我从教学楼出来,阳光很好,梧桐树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校门口那排共享单车,和公司楼下的不一样,这里的车是蓝色的,不是那几辆歪歪扭扭的。
那里有一个白衬衫,这里有无数个。
我开车去了商场,不是想买东西,是需要走路。
我在男装区逛了几圈,在一面全身镜前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藏青色西装,深蓝色领带,皮鞋擦过,但领结打得不如她好看,衬衫的袖口长了一点,是上次买的,忘了改。
眼下的青黑,颧骨上方有一道很浅的晒痕,大概是夏天去塔吉克斯坦留下的。
我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然后去买了染发剂。
收银台的女孩问我要什么颜色的,我看着货架上那些写着“自然黑”“深棕黑”“亮泽黑”的小盒子。
“自然黑。”
“这个卖得最好。”她笑了笑。
我回家的时候她还没下班。
浴室里,我照着说明书把药剂混合,戴上手套,用那个小刷子把深色的膏体涂在白发上。
两鬓的白发是最近半年冒出来的,不多,但很明显。
额头上方也有几根,每次照镜子都能看到。
她从来不说,也许没注意,也许注意到了不说。
我对着镜子等了三十分钟,冲掉,吹干。
镜子里的白发不见了,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但看起来不像自己。
下午去接她,她还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
她从大楼里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裙,手里拿着包和一杯咖啡。
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安全带,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染头发了。”
“嗯。”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们公司那些实习生。”
她沉默了一下,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你跟他们比什么?”
“比年轻。”
“你赢了。”
“哪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