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海涅的诗集,但没有翻。
我洗完碗出来,看到她对着书架发呆,目光落在那排物理书脊上,一个个烫金或银白的英文标题,像一列沉默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列车。
“薛默塭。”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每天在学校,到底在做什么?”
我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上课,开会,改论文,指导学生。”
她摇摇头,“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做的那些物理,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亮着,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安静。
她不是在随便问问,她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去你办公室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因为我不知道去了该看什么。你的书架上是物理书,你的桌上是论文,你的白板是方程。那些东西我都不懂。去了,只能找一个位置随便坐下,像个外人。我不喜欢当外人。”她顿了顿,加强语气道,“尤其在你面前。”
“你现在想去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想,你跟我说说,你在做什么。说简单一点。”
我沉默了一下,用最少的术语组织语言,“我在研究时空。时间和空间是什么,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不是哲学,是物理。用方程来描述,用实验来验证。”
“时空是什么形状?”
“看情况。有很大的质量比如黑洞,时空会被弯曲。像一张床单上放一个铅球,床单会凹陷,床单上的弹珠会滚向铅球。”
“重力?”
“嗯。重力不是力,是时空弯曲的结果。”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蹙着,“你每天就在算这个?”
“算了很多年。”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一小部分。”
“够用吗?”
“不够。但每算出来一点,就多知道一点。”
“多知道一点什么?”
“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知道时间为什么只能向前,不能向后。知道宇宙从何而来,将向何去。”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找到了吗?”
“没有,但在找。”
她看着我,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碰,“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以前我以为你不会感兴趣。”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感不感兴趣。”
客厅很安静,我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低鸣,窗外远处车流的底噪。
“你现在问我感兴趣吗?”
“你感兴趣吗?”
“感兴趣,因为跟你有关系。”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手指钻进了我的指缝里。
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面前的虚空,“你每天在办公室,对着白板,写那些方程,写不出来的时候怎么办?”
“继续写。”
“不烦吗?”
“烦。”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宇宙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为什么引力常数是现在这个值,不是别的。为什么我们存在,为什么你存在,为什么我存在,为什么我们会遇到。”
她看着我的脸,“宇宙不在乎这些,”她说,“宇宙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我。”
“它在乎,因为我们在,我们是宇宙的一部分,它通过我们在认识自己。”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薛默塭,你讲物理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你说话像在写论文,严谨但是疏离,讲物理的时候不一样,讲物理的时候像在念一首很长的诗。”
那晚她靠在我肩上,握着我的手,“你明天上班带我去你办公室。”
“好,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书、论文、白板,你会很无聊。”
“不会,你在我就不无聊。”
第二天,办公室的门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她走进去,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物理书。
手指从第一本滑到第十本,指尖停在某一本书脊上。
“这个,你借我看。”
我走过去,看到那本是《时间简史》——插图版。
“这是科普,不是专业书。”
“我知道。我先看科普,再看专业的。”
“专业的有数学。”
“我不懂数学,你教我。”
我看着她侧脸,她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书。
她第一次主动要走我的东西,不是围巾、不是手套,是物理。
因为她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好,我教你。”
她笑了一下。
办公室那张合照放在书架上,原木色相框,她在笑,我看着她的侧脸。
“薛默塭,你办公室为什么没有花?”
“你不来,花给谁看?”
她弯起唇角,但没有说话。
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翻那本《时间简史》,看到十几页。我坐在旁边写东西。
“薛默塭,时间旅行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现实很难。”
“怎么难?”
“需要奇异的物质,负能量密度,目前造不出来。”
“那以后呢?”
“也许。”
她合上书摸了摸封面,“如果能时间旅行,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回到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那天。你穿白衬衫,扎马尾,说帮朋友借书。我知道你不是帮朋友借的,你是想来看我。那天我应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你问了会怎样?”
“也许我们不会浪费那么多年。”
她很久没有抬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声音沙哑:“薛默塭,现在也不晚。”
窗外有风,她靠过来,把《时间简史》放在茶几上,把自己放进我怀里,“你继续讲。讲黑洞,讲时空,讲宇宙在膨胀。”
“嗯……宇宙在膨胀,像气球表面,每个点都在远离其他点。没有中心,膨胀无处不在。”
“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在膨胀吗?”
“我们的距离在缩小。”
她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本《时间简史》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她睡着了,在我怀里,在沙发靠垫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在开,人在走,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宇宙在膨胀,星系在远离,而我们在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被一颗中等恒星照亮了四十多亿年的星球上,在某个城市的某个房间的某张沙发上,缩得很小,靠得很近。
她在我肩窝里动了一下,“薛默塭。”
“嗯。”
“宇宙有没有边界?”
“目前观测的结果是认为宇宙没有边界。但也许有,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我们永远看不到呢?”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想办法去看。”
她握紧了我的手,轻轻地:“嗯。”
……
那天是我本学期的最后一次公开课。
系里提前一个月挂了海报,量子力学前沿讲座,面向全校的本科生。
小周提前一周就在发朋友圈,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薛老师的课”。
我路过海报的时候停了一步,看到了角落里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替我占个座——T”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你要来?”
“嗯,不可以吗?”
“可以,坐第一排,可以吗?”
“好。”
公开课在周二下午,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坐两百多人。
我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从侧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那本《时间简史》和一个笔记本,她看到第一排中间的空位,坐了下来。
小周帮她放好书包,我站在讲台上低头整理教案,余光看到她在翻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字。
——她预习了。
“同学们,上课。”两百多人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讲量子力学中一个经典的实验,双缝干涉。弗里曼·戴森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他说‘双缝实验是量子力学的心脏’。你理解了双缝,就理解了量子。你理解了量子,就理解了这个世界有百分之九十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屏幕上出现了双缝实验的示意图,一个电子枪,一片有两条狭缝的挡板,一块接收屏。
“经典物理的预期,电子穿过双缝,会在屏幕上留下两条亮纹,但实验结果不是这样。屏幕上出现了明暗交替的干涉条纹,像水波的叠加。电子不是粒子,它同时穿过两条缝,和自己发生了干涉。”
台下很安静,无数目光在屏幕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但这还不是最不可思议的。最不可思议的是,当你试图观测电子到底穿过了哪条缝,你在其中一条缝旁边放一个探测器,干涉条纹消失了。电子变成了粒子,只穿过一条缝,在屏幕上留下两条亮纹。”
我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观测,扰动。”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的系统。你不能置身事外地看,你看,它就变。”
第一排,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眼很长。
“这不是哲学,不是唯心主义,是实验事实。电子不在乎你怎么想,它在乎的是,你有没有在看。”
课后提问环节,前排的一个物理系的男生问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关于退相干机制的数学形式。
我回答了。
后排一个女生问“量子纠缠是不是可以超光速通信”,我说不可以,信息传递不能超光速,是测量结果的关联。
然后——
她举手了。
我看到了,在两百多人里,她举起右手,坐得很直,表情很认真。
我点了一下头,伸手示意:“那位同学。”
“老师,您刚才说观测会影响被观测的系统。那如果观测者本身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呢?他的意识、他的存在、他与被观测系统的关系,这些东西会不会也影响结果?”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像是一个初学者的提问。
我看着她的脸,说:“会,观测者不是外在于物理世界的。他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他选择观测什么,不观测什么,用什么仪器观测,这些选择本身,就是物理。”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那位同学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它触及了量子力学最深的层面,我们在这个宇宙中,到底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我看着她的方向,从她的方向看到那个男生,他坐在她右边隔了一个座位,穿着白色卫衣,看起来很年轻,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