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头跟她说了什么,她微微侧了侧耳朵,点了下头。
白色卫衣又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还给他。
我没有看清,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加微信。
她在加一个男生的微信。
下课铃响了,我说:“今天就到这里。”
同学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小周过来问了一个刚才没听懂的问题,我回答了,余光看到她还在第一排坐着,低头翻笔记本,像在等我。那个白色卫衣男生也还在,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说什么。
她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答。
我听不清内容,但看得到表情,礼貌,客气,不远不近。
这是她对待陌生人的标准模式,但那个男生的表情不是标准模式,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是上扬的。
我走过去,“柯浅。”
她抬起头,白色卫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薛老师,这位是——”
“我爱人。”
白色卫衣的表情变了一下,“啊……师母好。”
声音低了几度。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对我说:“走吧。”
我们并肩走出阶梯教室,走廊里的同学还没散完,有人喊“薛老师再见”,有人小声说“那是师母吧!好漂亮”。
她没有看那些人,只是走在我左边,很近。
我们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
“那个男生,”我发动引擎,“跟你要微信?”
“嗯。”
“你给了?”
“给了。”
“为什么?”
“他是学生会外联部的。说年底有一个跨校的学术论坛,想请我当翻译。聊了德语的事,他二外是德文。”
她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薛默塭,你在吃醋。”
我看着挡风玻璃,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六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说了,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调侃,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多大了?”
“不知道。大概20、21,大学生都这个年龄。”
“他学什么?”
“经济,辅修德语。”
我沉默了一下,“他年轻,有热情,看到感兴趣的人会直接走过去,说加个微信吧。他不怕被拒绝。”
“但我也不会拒绝他。他找我当翻译,工作的事,没有私人关系。以前你可从来不问这些。”
“以前不问我,是因为不介意。现在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别人看到你,看到你那些我没看到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从颧骨到下巴。
“薛默塭,你知道我为什么坐第一排?”
“……问问题方便。”
“因为你站在讲台上,灯光从你背后照过来,粉笔灰在光里飘。你讲量子纠缠,讲到两个粒子不管多远都会同时响应,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你以前在书房开组会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你在家讲物理,像在完成任务。今天你在讲台上讲物理,像在发光。你在我眼里,是随时都可以吸引我的那个人,但他不是。”
我握着方向盘,尽量把疯狂跳动的心脏压下去。
她看出我的窘迫,笑了一下。
“那个男生问我要微信的时候,我在想,他如果知道我是谁,还会不会问。他是你的学生,他不知道你太太坐在第一排。他不知道你太太每天晚上等你回家做饭、等你热牛奶、等你讲物理。他不知道你太太看着你在讲台上发光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这个人是我老公。”
她把“老公”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很久很久才听到那一声“咚”,闷闷的。
“回家。”我说。
“嗯,现在回家。”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
白色卫衣男生正骑着共享单车从校门出来,车篓里放着一本德语教材,风吹起他的头发。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26岁那年,做助教,在图书馆找教材时看到覃柯浅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她低头看书,我低头看她。
那时我也年轻,也不知道什么是怕,不知道什么是来不及,不知道什么是以前不知道需要说。
那时我只是走过去,很轻的,用气音问了一句:“同学,旁边有人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有人,在路上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座位后来坐了别人,不是她。
那个年轻男生骑着共享单车消失在街角,他发微信给一个叫覃柯浅的人,那个人没有回。
因为她的手机放在仪表盘上方,屏幕朝下,有震动,但没有回复。
“薛默塭,你开过了。”她指了指前方的红绿灯,“回家往左。”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走神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26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走过去跟你坐在一起。即使那个位置有人,也可以坐在旁边。”
她沉默了一下,“你那时候不敢。”
“你怎么知道,那我现在敢了?”
“现在你是我老公,你不需要敢。”
车停在左转车道,我侧过头看她,她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柯浅,你当年真的是帮朋友借书?”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朋友,是我自己。我想借那本书,又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就说是帮朋友借的。”
“那本书你后来看了吗?”
“看了,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看懂了一点点,第三遍看懂了。然后我去图书馆借了更专业的书。”她顿了顿,“你经常借阅的书架上的书,我差不多都翻过。”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你书架上的书我都想看,我也很感兴趣。但是我不是本专业的学生,你能不能教我?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不敢。”她看着前方,“就像你现在也不敢。”
车开过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我敢,我现在什么都敢。”
“那你回头跟那个学生说,他加的微信是师母的,让他把聊天记录删了。”
“他会删吗?”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不会说了。他知道我是师母之后,只会发:‘师母好,论坛的事麻烦您了。’他会用敬语,还会保持距离。”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不是你,26岁的你,连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那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那本《时间简史》。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你读。”
那是一段关于时间箭头的论述,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时间的方向。
“时间之箭指向熵增的方向。我们记住过去,不记住未来,因为过去是低熵态,未来是高熵态。”
“说人话,我听不懂。”
“过去比未来有序。打碎的杯子不会自己复原,因为无序比有序概率大。”
她合上书,看着我,“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愣了一下。
“你做助教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图书馆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了?”
“是。”
“那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说?”
“因为怕,怕你不喜欢我,怕我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了,怕你拒绝。”
“你后来怎么敢说了?”
“因为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你以后什么都跟我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都跟我说。我翻译。”
“你翻译什么?”
“翻译你的沉默,你的话,把它翻译成我们之间的语言。”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我伸手把纱帘拢了一下。
“柯浅,你今天在读那些笔记的时候,我看到上面写了量子纠缠,你写了好几遍。”
“因为写一遍记不住。”
“你写第一遍的时候,写的是Quantum Entangelment,你拼错了。”
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写错了?”
“你在笔记本上划掉了那个词,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是Entanglement,不是Entangelment。”
她把书盖在脸上,耳尖红了,“薛教授,你上课的时候不看学生,看我的笔记本?”
“看学生啊,你就是我的学生,顺便看了笔记本。”
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脸是红的。
“你知道那个学生为什么来找我要微信吗?不是因为他需要翻译,是因为他看我一直在记笔记,以为我是旁听的学姐。他说学姐你听得懂吗,要不要我帮你解释。”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我老公讲得已经很清楚了。”
她把“老公”两个字说得很重。
“你当着那个学生的面,叫我老公?”
“嗯。”
我的心跳在那个字里乱了节拍,像一只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跳动的鼓。
那天夜里,我洗完澡出来,她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本德语教材。
“你在跟那个学生聊天?”
“嗯。他问我校庆论坛的事情,我告诉他时间地点,问他需要什么语种的翻译。”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聊天记录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话。他问一句她答一句,最后一句是他说“谢谢师母”,她回了一个“不客气”。然后就没有了。
“他还叫你师母了。”我看着那个称呼。
“嗯。”
“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他叫我师母,因为我是你太太。他叫我学姐,因为不知道我是谁。他叫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叫你什么。”
“你叫我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我叫你薛默瑥,有时候叫薛老师,有时候是薛教授,在床上叫默瑥。偶尔叫——”她的声音变小了,“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