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傍晚坐到深夜。”
“差不多。”
“没有人陪你?”
“没有。”
“会不会觉得孤独?”
“偶尔会,在论文结束的时候,抬头突然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又很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神经疯狂发出的警告,心悸,然后就是空虚。”
她的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腕上,搭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那你继续写,我陪着你。”
书房只剩下键盘声和她翻书的声音,窗外有风,纱帘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书,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我用余光看她,她没有发现。
十一点,我关了电脑,她合上书,我问:“今晚不学了?”
“明天再学,今天学太多了。”
“学了什么?”
“学了薛定谔的猫,又死又活。”她站起来拉我起身,抱住了把脸埋在我胸口。“睡觉。”
“好,现在就睡。”
窗外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环住我的腰,“你以后每天都给我讲一个物理概念。吃饭的时候讲,散步的时候讲,睡觉前讲。讲到我也能给别人讲的程度。”
“好,那你明天想听什么?”
“想听量子纠缠。我想知道,两个粒子不管多远都会同时响应,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们之间,有没有这种纠缠?”
“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动,我就动。你不动,我也不动。”
她的手指在我后背慢慢画圈,“那以后你会不会变?”
“不会变。量子态可以坍缩,纠缠不会消失,我们永远都会纠缠在一起。”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
“那你再讲一遍,从头讲。”
“两个粒子。不管距离多远,一个状态改变,另一个就会立刻响应。”
“它们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它们曾经在一起。分开以后,它们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它们记得?”
“因为实验证明了,因为数学推导了,因为我相信。”
她把我抱紧了一些,“你以后每天早上给我讲一个物理概念,用它叫醒我。”
“好。”
“就当我赖床的闹钟,讲完我才起。”
她笑了一下,抬起脸,眼睛很亮,“明天的闹钟是什么?”
“不确定性原理。你不可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就像你不可能同时知道我在想什么和我在哪里。”我看着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想你,我在家里,我在你身边。”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收紧。
***
那天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站在客厅窗前,背挺得很直。
“嗯,我看看时间……下周三全天可以。资料你先发给我,我今晚看。”她挂了电话,转过身,“公司接了个紧急项目,德方的技术团队明天到上海,一周的封闭谈判,我要跟全程。”
“会很累吗?”
“还好,就是晚上可能不能准时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我端着水杯看着她,“好,但是我还是会适当地等一下。”
她嘴角弯了一下,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德文技术文档,密密麻麻,专业术语很多。
她戴上耳机,开始查资料。
我没有再打扰她,把水杯放在她手边,走回厨房。
那天晚上她工作到很晚,我躺在卧室,听到书房的键盘声。
凌晨一点多,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很早,天还没大亮。
我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说明时间还早。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去书房看了眼。
她的电脑还没合上,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德文和中文对照。
那些德文我一个都不认识,除了几个被高亮标记的词。
她画了线,旁边写着批注,字迹工整,和她平时一样。
我把那个词抄下来,回到书房,打开词典。
Vertrauensschaden,信赖损失。
是法律术语。
我用了整个上午把那份文档的前面部分看完了,不是看懂,是查完。
每个不认识的词都查了,在旁边标注中文解释。
查完回头再看,我能猜出文件的大概意思,但离“看懂”还很远。
下午她从谈判间发来消息,“晚上不知道几点结束。你先吃,别等我。”
我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我炖了汤,一个人喝了一碗,剩下的留在锅里,小火煨着。
她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饿了吗?汤还热着。”我迎上去,接过她的沾满寒气的大衣。
“好。”
她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喝汤。
灯光下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不是黑眼圈,是一种比黑眼圈更浅的、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到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的颜色。
她喝了半碗放下。
我问:“今天谈了些什么?”
“技术参数。德方对精度的要求非常高,中方说做不到,德方说必须做到,然后吵了一天。”
“谁赢了?”
“没有赢家,明天还要继续。”她揉着眉心。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
她微微一愣:“你不用——”
“我知道,但我想。”
她的肩很硬,我用拇指按着她颈侧的肌肉,那个位置是胸锁乳突肌,从耳后延伸到锁骨,是她经常疼的地方。
“你今天查了我的文档?”她忽然问。
“嗯。”
“那个词,Vertrauensschaden。”
“我记得意思,信赖损失,是法律术语。”
她沉默了一下,“你还查了什么?”
“查了很多,大多数没记住。”
她伸手覆在我手背上,“你有时候很可爱,能记得那么多公式,但记不住那些单词的意思。”
“所以你很厉害,谁知道人那点脑袋里能装那么多单词呢?”
她站起来转过身,踮起脚吻了我。
封闭谈判的第三天,她回来得更晚。
进门的时候没有换鞋,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
她闭着眼靠沙发上,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不太顺利?”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迟到,有人准备不足,有人在谈判桌上说废话。我的工作是翻译,不是替他们整理思路。”
“所以你今天翻译了别人没准备好的内容。”
她没有否认。
“你替他们整理思路了吗?”
“整理了,不然没法翻,对方根本就听不懂。”
“那你是好的翻译。”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做我们这行最累的是什么吗?不是语言转换,是思维转换。你要把一个人的逻辑漏洞补上,把一个人的模糊表达变清晰,把一个人的情绪压下去。你做了所有这些,但你不能说‘我在帮你’,你只能说‘这是我的工作’。”
我沉默了片刻,“那你知道吗,当物理老师最累的是什么?不是解方程,是学生说‘薛老师我听不懂’。你要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再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讲到他点头。你不能说‘我已经讲了三遍了’,你只能说‘我换种解法,再讲一遍’。”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露出笑容,慢慢扣紧她的手指,“那我们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你在讲台上翻译物理,我在谈判桌上翻译语言。我们把一种不被人理解的东西变成让人理解的东西,我们都想把这个世界变得更清晰一点。”
她坐起来看着我,“你以前可不这么类比。”
“以前我不知道我们这么像。”我拉起她的手掌在唇边吻了下。
封闭谈判的第五天,她没有去。
早上起来时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量了体温,发现有点低烧。
她说要不去公司,我说不行。
她说不严重,我还是说不行。
我把她抱回床上,随后给她请了假。
“你不去学校?”她问。
“请假了。”
“你不用——”
“我请假了,就在家陪你。”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那你躺下来。”
我躺在她旁边,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难受,你给我讲讲物理。”
“你想听什么?”
“量子场论,说说你研究的东西。”
“量子场论,把场作为基本实体。粒子是场的激发态,场无处不在,即使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空间,也有场在振动。”
她抬起脸看着我,“所以空的地方不空?”
“不空,因为有场。”
“我们之间也有场?”
“有。”
“什么场?”
“引力场,你吸引我。”
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嘴很甜。”
“今天没吃糖,吃了你买的蜂蜜。”
“那以后多吃,蜂蜜对身体好。”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床尾。
“薛默塭,你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有谁照顾你?”
“没人照顾我,都是自己扛。”
“那以后换我照顾你。”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吧。”我笑着说。
她打了下我的手,“多嘴。”
没过多久,她就闭上了眼,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没有松开。
封闭谈判最后一天,她烧退了,去了公司。
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签了?”
“签了。”
“你累吗?”
“累。”
“汤炖好了,排骨莲藕,加土豆。”
她看着餐桌上的汤碗,“你这几天每天都炖汤,我一个人喝不完。”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喝,喝的时候会想到你。想到你在谈判桌上,戴着耳机,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想到你在积攒疲劳和压力,想到你回来以后可以喝一碗热的。还是,你不想喝我炖的汤了?”
她坐在餐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走过来,抱住我。
“薛默塭,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说话,现在你说了很多。”
“以前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我把想说的说出来,不说你会以为我不在乎。”
她把我抱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换那件深蓝色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洗碗,洗好后关了水龙头,我擦干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薛默塭。”
“嗯。”
“你下周的公开课,我要去听。”
“好。”
“坐第一排。”
“好。”
“我还要举手提问。”
“你打算问我什么?”我想了想,率先说:“问我——‘老师,量子纠缠能维系多久?’”
“你怎么回答?”
“我说,只要不观测,它就一直存在。一旦被观测,状态就会确定,但纠缠不会消失。因为纠缠不是状态,是关系。”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窗外没有月亮。
“薛教授——我们今天晚上不学物理了。”
“那学什么?”
“不学,就坐着。”
那盏灯亮到很晚,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看,屏幕暗了。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那是一辆夜归的车,车里的人大概也累了,大概也在想着回到家有一盏灯会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