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之外,她是第一个,认识过去的有我和诗,却不讨厌她的人。
举止间,还带着熟络的亲昵。
来到礼堂,舞台上,选手已经分别坐上了两边的坐席,每个人都手边都堆了厚厚的一撩资料,有人神色紧张,不断的跟身边的队友说些什么,也有人神情自若,一会看看对面的对手,一会翻翻资料。
从两边的上场人数来看,赛制是传统的4v4,但具体环节会怎样分配,则要等比赛开始才知道了。
帝德的选手席上有一个眼熟却不讨喜的家伙,是那天来班上乱派反派剧本的男生,二年级生,摆在他面前的名牌写着“二辩”,咄咄逼人的样子倒是符合人们对这个以驳论与攻辩为主的位置的刻板印象。
一辩是一个蓄着碎盖刘海的男生,此刻正在默读手上的一辩稿,不知道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
三辩和四辩都是女生,三辩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长度到下巴的短发遮住她的侧脸,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身体坐的笔直,也没有四处张望;四辩则观察着主席和主持人的动作,似乎想要帮忙。
至于对面,我那位前辈青木丽....正在往这边挥手。
我没有回应,默默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是二辩。
除她之外,剩下的三辩则是一个头发偏长、像是艺术系的男生,一辩和四辩都是女生。
为了避免和台上的熟人再产生眼神交流,我没有再往台上看,只默默打开手机,给大家最近发的sns点赞。
设备调试完毕,比赛的流程即将开始。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声音以女生为主,我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是过来了?”神原学姐亲切的嗓音在靠近走道的一侧响起。
她一边在我身边坐下,一边跟同道而来的伙伴解释,除了一个女生挨着神原学姐的身边坐下,其他人都坐在我们后排。
我往座位里缩了缩:“我不是来看你们的。”
“青山...丽,二辩,是你认识的人?”
我瞪大眼睛看向她,嘴还紧紧闭着。
“原来真的是在跟你打招呼啊,还以为看错了。”
“你不知道吗,她以前也是空水山辩论部的。”
神原学姐笑着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舞台。
“说起来有些失礼,但的确是事实——你一站上那个地方,其他人都会黯然失色。”
“无论是对手,还是队友。”
“什么啊,明明是你自己记不住对手,还要怪到我头上。”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你换任何一个人来问,如果那个人愿意说真话,都会是刚才的答案。”
我还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自己也没有说出口的底气了。
或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要反驳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反驳。
我是为了维护前辈的自尊吗,还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呢。
可是,就算真像她说的那样,‘我’又有什么责任呢。
表现突出难道是罪过吗——这种话,说出来未免也太恶心、太虚伪了。
我感觉自己被人架住了,而这个人还不是有意为难,就像她说的,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看到的事实。
我往后一靠,彻底闭嘴。
比赛正式开始,主持人介绍了台下的三位评委老师,接着介绍了台上的两支队伍,最后由选手负责介绍自己和自己代表的学校,并向观众问好。
我只记住了那个找茬的男生的名字,本田隆,和青山前辈一样,也是三个字。
他们的名字只会在这里出现一次,从此以后,在对手口中他们只是对方辩友,在评委与队友口中,就只剩下持方与辩位。
辩题是是否应该征收财富税,老掉牙的辩题,帝德是反方,由正方开始一辩的立论。
神原学姐坐下的时候就有一个拿在手中的本子,此刻她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她在记对方的论点。
台上的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尤其是帝德的选手,每个人的笔都在持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正方一辩的语速很快,她一边念着手中的稿子,一边举起手中的秒表计时器。
在维持语速的同时,尽量在论点与数据的关键处做重音与适当的停顿,直到第二个论点开始,她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直到屏幕上的时间来到第50秒,她才开始频频抬头看表,口中也开始出现卡顿。
直到三分钟的立论时间结束,正方的三个论点勉强完成,但从她懊恼的表情和最后略显脱节的语句来看,那篇稿子应该还有一些没能在此输出的内容。
赛程没有留给她喘息的空间,刚坐下,又在反方四辩起立的同时站起,开始接受质询。
时间是一分三十秒,单边计时,只在质询方发言时计时,受质询方回答时不计时间。
反方四辩最先抛出的问题没有聚焦到论点上,而是针对整场比赛的判断标准——
在判断‘是否应该’时,双方究竟在何种标准下证明己方成立。
不难看出,此刻对抗的两人之间存在明显的经验差距,在反方四辩的追问下,正方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对方又频频打断——按照规则,质询方是可以打断被质询方的。
除了判断标准,反方四辩还对正方论点中的两个问题提出了质疑,一个是对论点一的逻辑拆解,一个是对论点二关键数据的统计样本的质疑,认为这组数据不具有代表性。
质询环节结束,开始了帝德方的立论。
神原学姐停下了手中的笔,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她也在这时看向我:“在你看来这样的表现应该算不上合格吧。”
“我说...”我忍不住抱怨,“不管以前的我在你看来是怎样的形象,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嗯嗯”她笑着点头,“那从一个外行的角度看来,你认为这场质询打的怎么样?”
她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不怎么样。”
既然这样,也别怪我乱说话了,反正也没人在意。
“第一个问题还没结下,就急着往后推,一点不给对方解释的余地,最后——”
“这是反方的质询环节,难道还要留机会给对方去做解释吗?”身后传来一声反问。
好像...就坐在我后面。
我看了眼旁边的人,她选择沉默。
故意的。
我不敢转头,只能继续盯着台上的人,回避后脑勺那些灼热的视线:
“如果根本没有让对方回应的意思,从一开始就不该提问。”
“你...知道质询环节是必须要提问的吧?”
“当然,刚才介绍了规则,我姑且有在听人说话哦,不像神原学姐。”
神原学姐笑了一声,却不作解释。
“那有我同学觉得应该怎么做?”坐在神原学姐身边的女生从她身边探头。
见我盯着她看,女生‘啊’了一声,才补上自我介绍:“我是二年级F班的花泽铃音,我也是四辩。”
我朝她矮了矮身体,老老实实鞠躬问好:
“前辈好。”
她肉眼可见的惊讶,我难道是什么很没礼貌的家伙嘛。
“站在观众的角度来说,既然对方没有完全回避问题,与其问出三个没有获得任何有效讨论的问题,不如至少将第一个问题推进到底,有时间再把后两个问题问出来,就算没有时间再留给对方回应,也能将质疑留在场上,之后再由队友推进下去。”
“而且总感觉,她似乎对后两个问题比较有信心啊,不知道是不是转过辩位。”
“嗯,她之前是二辩。”神原学姐说。
“你们很缺四辩吗。”我说。
“不,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居然是主动转的,奇怪,总感觉...她也不是很喜欢现在的辩位。
不过现在下判断也太早了,至少等看完结辩再说。
谈话间,帝德的立论环节结束了。
“你们不是反方吗,为什么花了这么多篇幅去出一套新政策作为论点?”
神原学姐将手中的一辩稿递给我——他们的一辩倒是完整念完了稿子。
“是本田他们的主意,比起盲目的预测对方的论点,完全以反驳为基点出论,不如同时提出一套新政策作为更优解,算是‘双保险’吧。”她说。
“你是队长?”我扫了眼一辩稿,和刚才听到的大差不差,他们的一辩念稿水平倒是不错,重点突出,语速恰到好处,也可能是因为对一辩稿的内容有所取舍,整体篇幅应该比对面精简不少,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也兼顾了语言的传达效率,重要的点我基本都完整清晰的听到了。
“嗯。”
“考虑的真周到啊。”我勉强说了句好听的话。
但有时周到过头,反而多余。
相比之下,帝德的一辩在接受质询的时候倒是不显慌乱,但也是因为正方四辩的提问节奏更从容不迫,她没有像上一轮负责质询提问的帝德四辩一样过度频繁的打断对方,只在对方试图借机展开完善自己论点的时候适时打断。
而且,她还将上轮质询未能双方推进下去的判准问题进行了简单总结,虽然没能达成共识,但算是为自己这边得出了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结论,如果我是评委,对方不能再提出有力反驳的话,在我这里就算正方拿下了。
剩下的三十秒,她没有只对反方刚才提出的第一点质疑,同时也是反方的第一个论点做出了回应,至于反方为了替代财富税提出的新政策,则完全忽略了。
两轮质询结束,优势落到了正方,一方面是基于他们相对完善的一辩稿,尽管没能完整输出,但整体结构完整,关键数据也已经摆出;另一方面则是基于正方四辩在质询时的完成度,以及一辩稍显紧张,却没能让对方抓住错漏的有效防御。
第二轮对辩环节开始,真巧,我的两位‘熟人’都在此时站了起来。
这次也是单边计时,一方发言开始计时,发言结束则开始对面的计时,双方时间用尽,环节结束。
从观赏性的角度来说,对辩应该是辩论赛这种无聊的游戏中为数不多能让人升起肾上腺素的环节了,毕竟谁不想看两个人急赤白脸的吵一架呢?
尽管有时候,大家其实不太关心,不认真听前面的环节,甚至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