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冷得像刀子。西里斯裹在斗篷里,时不时伸手摸摸自己的嘴角。
詹姆和他并排走,侧着头看了他一眼。“你别摸嘴角了,”詹姆说,“再摸就秃了。”
西里斯把手从嘴角拿开,插进口袋里。“我没摸。”
“你摸了,从礼堂出来到现在,你摸了七次,我数的。”
彼得在后面喘着气,含混地补了一句:“八次。下楼梯的时候还有一次。”
西里斯懒得反驳。他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子里,加快了脚步。
詹姆又追上去。打人柳已经在视野里了,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晃动着枝条,“大脚板。”
“嗯?”
“你刚才……就是让朱莉亲你的时候……你紧张吗?”
西里斯沉默了两步。“……不紧张。”
“你撒谎,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礼堂里没风。”詹姆戳破他拙劣的谎言。
“你烦不烦?”
詹姆嘿嘿笑了一声,笑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走了一会儿,詹姆忽然叹了口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太不公平了。”他说。
西里斯没接话。
“一点儿波折都没有,”詹姆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味,“你想要,你得到。你说,‘亲我一口’,她就亲了。你说,‘这里’,她就亲了这里。你指着嘴角那种地方,她都没扇你巴掌。”
西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好运?”詹姆仰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月光落在他圆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片冷光。“我追伊万斯追了快四年了。四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四年够我读完整个高年级再留两级,四年——”
“——这话你去年也说过。”西里斯打断他。
詹姆张了张嘴,闭上了。
“前年也说过。”西里斯补充。
“那是……”
“你想明年这个时候还接着说?。”
詹姆彻底闭上了嘴。
彼得在后面小跑着,终于追上了,他挤到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尖头叉子,我觉得伊万斯其实对你有好感,”彼得诚恳地说,但内容缺乏说服力,“她上周不是还帮你捡了羽毛笔吗?”
“她帮我捡羽毛笔是因为我摔了个狗啃泥,她把笔捡起来砸我脸上了。”
“……那也是接触了嘛。”
詹姆瞪了彼得一眼,彼得缩了缩脖子,又退到了后面。
打人柳到了,彼得率先变形成老鼠,在疯狂抽动的打人柳枝条间的空隙钻进去,按住了底部的节疤。詹姆和西里斯走过去,彼得摇身一变,变回人形,三个人弯着腰往前走。
隧道很窄,西里斯和詹姆得低着头,以防脑袋撞到顶上的树根。詹姆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
“我就是想不通,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也没送花,也没写诗,也没变个大黑狗去给她看门,你就坐在那儿,她就亲你了。”
西里斯在前面头都没回。“可能是看脸。”
詹姆噎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西里斯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可能是看脸。”
身后的隧道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詹姆爆发一阵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吼声。“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让你的大黑狗毛掉光——!”
“小声点,”西里斯说,“莱姆斯在等我们。”
他们走到隧道尽头,推开尖叫棚屋的门。莱姆斯在那里,开得很高的窗户正好能看到月亮的位置,此刻一片阴云正在散开,莱姆斯要变形了。
詹姆和西里斯、彼得摇身一变,三个人不见了,地板上一只牡鹿、一只大黑狗、一只老鼠,他们围着狼人朋友,在灰尘浮动的空气里舞蹈。
回到城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西里斯在楼梯口和他们三个分道扬镳,“你不是要去找她吧?”詹姆打了个呵欠,“天快亮了,她早睡了。”
“早上回来补觉。今天周六,没课。”西里斯淡淡地说。
拉文克劳塔楼的青铜门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天还没有全亮,但东边的窗户里已经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有人用很淡的颜料在天边刷了一笔。
鹰嘴张开了。“什么一直在走,却从未到达?”
西里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东西是时间,时间一直在走,从未到达,因为到达了就停了。
“时间。”他说。
“正确。”
门开了。
公共休息室壁炉前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朱莉。
她蜷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大概是公共休息室里的。毯子只盖到肩膀,头发散在靠垫上,蜈蚣辫已经拆了,深色长发铺了一小片,像水面上散开的墨。她穿着小熊睡衣。帽子上的圆耳朵耷拉在靠垫边上。
她的手里攥着一本书。大概看到某一段的时候睡着了,连书签都没来得及夹。
西里斯站在公共休息室门口,看着她。
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细腻、光滑。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毯子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走过去,在沙发前面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没有叫她。朱莉的鼻子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瞬,又松开了。
西里斯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了另一条毯子,展开来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不打算回格兰芬多塔楼了。天快亮了,来回折腾浪费时间。他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朱莉醒了,和她一起去吃早餐。反正今天是周六,没有课。他可以在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里再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单人沙发上睡着的,他醒来的时候,朱莉正坐在那里看书。“醒来了?”她合上书,褐色的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几点了?”
“十点。”朱莉回答。“你身上有隧道的味道,你去洗澡,”她说,“然后我们在礼堂门口碰面,十点半。”
“十点半不是饭点。”
“那就吃早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