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者们走进礼堂,拉文克劳长桌尽头摆着两套餐具,面包、黄油、果酱、煎蛋、烤番茄、蘑菇、香肠,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朱莉的吐司吃到一半,拉文克劳长桌那头两个一年级吵起来了,朱莉放下吐司和抹刀,过去调解那两个小孩的纠纷。
特伦斯端着茶杯坐过来的时候,西里斯正在往吐司上抹橘子酱。抹得很厚,橘子酱滴在盘子上,像一小摊凝固的夕阳。
从脚步声他就知道是谁,特伦斯的皮鞋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嗒嗒声,然后在西里斯对面停下来。
“这里有人吗?”特伦斯明知故问。
“没人。”西里斯说,还是没有抬头。
特伦斯坐下来,把一份报纸摊在桌上,“啪嗒”一声,像某种暗号。他没有立刻看报纸,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加了一片柠檬,银勺自己开始搅动,勺子在杯壁上碰了三下,声音清脆,然后放下勺子,拿起报纸。
西里斯咬了一口吐司,两个低年级的拉文克劳因为一本借了没还的《北非神奇草药》吵了起来,一个说,“你还我”,一个说,“我还没看完”。
特伦斯翻开了《预言家日报》,今天的头版是魔法部某位副部长的讲话,配了一张他对着话筒挥拳头的照片;第二版是国际新闻;第三版是魁地奇;第四版是……
特伦斯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西里斯注意到了,他吃吐司的速度慢了下来。
特伦斯把报纸翻了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跟着翻页走,他在看刚才那一页的某个角落,隔着薄薄的纸张,那些字印过来,有点模糊,但他看得见。
西里斯放下吐司,拿起自己的茶杯,冲掉嘴里橘子酱的甜腻。
特伦斯把报纸合上,放在桌子旁边,推到一边。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柠檬茶,表情恢复了平静。“今天的茶不错。”特伦斯说。
“嗯。”西里斯说。
两个人隔着长桌坐着,中间隔着茶壶、果酱碟、面包篮、一盘没怎么动的烤蘑菇。朱莉还没有回来。远处那群低年级的声音已经小了,大概是解决了,或者被级长的眼神镇压了。
特伦斯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布莱克家与福金斯家的纠纷案,”他提示道,“第八版,左下角,不起眼的地方。”
西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特伦斯继续说:“布莱克家认为福金斯家偷了他们的东西,福金斯家坚称是从二手商贩手上合法收购的。”
西里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看那些八卦版面干什么?”西里斯反问,“你不是只看国际版和魁地奇比分吗?”
“今天国际版没什么好看的。”特伦斯说,“魁地奇也没有。”
沉默。
朱莉还在长桌那头,背对着他们,弯着腰在两个低年级中间说着什么。她的手比划了一下,说“这本书你们可以一起看”。两个低年级的小朋友仰着头看她,像两棵向日葵对着太阳。
特伦斯把目光从朱莉身上收回来,落在西里斯脸上。“那些东西,”特伦斯说,“是你卖掉的吧。”
西里斯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对上灰绿色的眼睛。两个人都没有躲,也没有咄咄逼人。
西里斯先移开了目光。“没错。”他说,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朱莉需要钱。”
特伦斯的右手握着茶杯,左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听了这句话,手指动了一下,
西里斯咬了一口吐司,含混地说:“你给了她什么?”
特伦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一些书,”特伦斯说,“她需要的。”
“什么书?”
“一些高级读本。她上学期说图书馆的不够用,有几本被借走了就没还过。”特伦斯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一本乐理,她学琴需要。”
朱莉从长桌那头回来了,校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她走到两个人中间,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特伦斯,目光在空气中扫了一下。
“解决了?”西里斯问。
“解决了。”朱莉坐下来,拿起自己的茶杯,特伦斯把蜂蜜抹得很均匀的吐司递过去,朱莉笑眯眯地说“谢谢。”
特伦斯站起来,把折叠好的报纸夹在胳膊底下。他低头看了朱莉一眼,她鬓边那朵花幻色兰是粉色的,在阳光里很亮。
“我走了,”特伦斯说,“周六还有事。”
“什么?”西里斯问。
“不关你的事。”特伦斯说完,冲朱莉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是来给布莱克送消息的,消息送到了,他该走了。
海格的小屋的小树林,冬天掉光了叶子,只剩树枝光秃秃地戳着灰白色的天。西里斯站在一棵树下,靴子踩在落叶和烂泥里,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禁林的边缘。雷古勒斯从山坡上走下来,斯莱特了的银绿色围巾系得很规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呼吸有些急,大概是跑了一段。西里斯看着他走过来,还是靠着树干不动。
雷古勒斯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腰,看着他哥。“妈妈发现家里少了东西。”
“然后呢?”
“我和她说我也不清楚,我的房间也少了几样东西。”雷古勒斯看着他,“是我特意扔了的,一些妖精制造的装饰物,过段时间应该会被人捡到,然后出现在二手市场。”雷古勒斯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树林里的什么听见,“妈妈怀疑是五楼的防护咒失效了,小偷是趁五楼没人在家进来偷东西的。”
西里斯沉默了几秒。风从禁林方向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伸手把挡眼睛的头发拨开。“你扔了什么东西?”
“不重要。”
“我问你扔了什么。”
雷古勒斯抿了抿嘴唇。“几个银盘子,一个烛台,两瓶水晶制墨水瓶。还有一把没用过的飞路粉,不算妖精制品,但我想让它看起来像是被随便拿走的。”他看着西里斯的眼睛,“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诀窍,五楼会在我们回校的一周后被弄得乱七八糟,就好像真的被人洗劫了一样,看上去就好像五楼的防护咒失效了,暂时可以瞒过一阵。”
西里斯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在雷古勒斯面前站了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雷古勒斯比他矮一点,但站得很直。
“你为什么要帮我?”
雷古勒斯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没有躲。“我没有帮你。我只是不喜欢那些东西,银盘子、烛台、妖精打的破铜烂铁……放在房间里占地方。”
西里斯没有拆穿他。雷古勒斯的房间里那些银盘子和烛台是沃尔布加专门从家族收藏里挑出来放在他房间的,每一件都刻着布莱克家的家徽。雷古勒斯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它们,他甚至有一块擦银布,定期会擦那些东西,比克利切擦得还亮。
但他今天说“不喜欢”。
西里斯伸出手,在雷古勒斯肩膀上拍了一下。“谢了。”
雷古勒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掌从自己肩膀上滑下去。“不用谢。”他看着西里斯,“但你不能再卖了,妈妈已经起疑了。如果她查到是你在变卖家里的东西,她会——”
“会怎么样?”西里斯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把我从家谱上烧掉?像安多米达那样?烧吧,我不在乎。”
雷古勒斯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在乎。”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远处海格的小屋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西里斯看着雷古勒斯攥紧的拳头,忽然伸出手,把那拳头掰开了。“你该回去了,”西里斯说。
雷古勒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西里斯。”
“什么事?”
“简小姐。”雷古勒斯没有回头,“她用的那些钱……”他没说完
西里斯看着弟弟的后脑勺,雷古勒斯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发胶打多了,反着光。“她用得值。”他说。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他继续往前走,走上海格小屋旁边的斜坡时,他的身影被那间小屋挡住了,然后就看不见了。
西里斯一个人站在树林里,靠着那棵老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