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楼的时候，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西里斯见过她很多种打扮，穿短裤配T恤的爽利，穿蓝色背带裙扎马尾的淳朴，穿浅绿裙子配衬衫的清丽，这今天和以往都不一样。她的裙子是绿色的，不是普通的浅绿，是万物萌发的生机的绿，仿佛那颜色本来就活着。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蹁飞，每一次脚步现出裙子底下的一点黄，像一朵盛开的花在风中羞羞答答，不肯展露真颜。他从没见过她穿的这么——震撼，她从前穿的颜色都错配了，她适合穿绿，她仿佛天生就应该穿绿。

詹姆最先反应过来，“这裙子，和你小时候那件衣服一个颜色吧。”

“嗯嗯，是啊。”朱莉轻盈地转身一周，问道：“好看吗？”

西里斯还在呆滞中，詹姆扶了扶眼镜，抢先回答说：“好看！好看！你多美，陆地和海洋的女仙 /也很少象你这般美丽。”

朱莉吐吐舌头，“詹姆，你应该对莉莉念这首诗。”

詹姆挠挠脑袋，“她大概以为我抽风了，还是有别的什么毛病。”

“你……”西里斯终于开口了，他看着朱莉，张张嘴，好半天才发出一个音。“你……”

朱莉眨了眨眼。

“好看。”他竭尽全力，最后只词穷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演出场地是城里正经的音乐厅。石柱门廊，水晶吊灯，红色丝绒座椅一排一排地从台前延伸到二楼包厢。舞台比临时搭建的街区舞台大三倍，能容纳一个完整的交响乐团，老团长为了这场义演筹备了半年，托了不少关系才借到这个场地。

朱莉站在侧台，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今天的场面可以用座无虚席来形容。楼下楼上全坐满了。前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可能是赞助商，也可能是市政厅的官员。中间几排是孤儿院的孩子们，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罗伯特打着小领结，梅丽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莉莉安跟着新家庭的父母坐在靠后一点的位置，扎了两个辫子。后排是普通观众，买了票进来听音乐的，手里拿着节目单，有的在翻阅，有的在跟邻座低声交谈。

西里斯坐在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她让他坐那儿的。那儿音响效果最好。詹姆坐他旁边，难得地把头发梳整齐了。这对他来说可真不容易，波特夫人早上按着他梳的，用了大半瓶发胶。

朱莉穿着绿裙子走上台，坐在老团长指定的位置。手指拨过琴弦，一声清越的音响彻整个礼堂，台下有人转头看过来。詹姆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大脚板。”他说。“你女朋友，要把现场一半男士的魂都勾走了。”

西里斯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嘴角拉得很平，眼睛眯着，下巴绷紧。视线锁定在台上那个人身上，但余光一直在扫台下。

他在看那些男人。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朱莉上台就盯着她看，脖子伸得老长；后排那个穿格子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节目单，但眼睛没在节目单上；左边第三排那个西装革履的老头，连老伴跟他说话都没听见。西里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恶作剧道具呢？”他问。

詹姆拍了拍右边的口袋。“在。”

“等演出结束。”西里斯说，“一个个来。”

“先弄谁？”

“那个戴眼镜的，脖子最长的。”

詹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噗嗤笑了。“你是不是想把他的眼镜变成望远镜？”

“变望远镜太便宜他了。变一个放大镜，让他凑近了看自己鼻毛。”

詹姆差点笑出声。

旁边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瞪了他们一眼，詹姆立刻捂住了嘴，目光转回台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灯光刚亮起，一个声音就从旁边传来。“你们是工作人员吗？”

西里斯转头。隔着两个座位，坐着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栗色卷发，蓝色眼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圆领衬衫。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女孩，黑色直发，年纪更小一点，十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袋糖果。

说话的栗色女孩歪着头看他们，嘴角挂着一丝笑。黑发女孩也在看他们，但更害羞一点，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跳，害羞得不行。

“不是。”西里斯说。

“那你们是观众？”栗色女孩问。

“算是。”

“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栗色女孩对旁边的伙伴说。黑发女孩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两个人望着西里斯——准确地说，是望着西里斯敞开的衬衫领口，咯咯傻笑起来。

西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衬衫扣子开了三颗。胸口的皮肤露了一大片，锁骨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你们要不要去喝一杯饮料？”栗色女孩问，“礼堂后面有茶歇区，柠檬水免费的。”

詹姆探出头来，越过西里斯看向两个女孩。“免费的？”

“免费的。”栗色女孩笑了一下，“你们不是本地的吧？没见过你们。”

“路过的。”詹姆说。

两个女孩又笑了。栗色女孩把散在肩头的卷发拨到耳后，黑发女孩低头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耳朵竖得老高。

西里斯的视线已经回到台上了，那里空荡荡的，但他假装自己的目光可以学过厚重的天鹅绒帷幕看到后台。詹姆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你收着点儿。”詹姆小声说。

“我怎么了。”

“你把衬衫扣子扣好。”詹姆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你那三颗扣子，从这儿——”他指了指锁骨，“到这儿——”又指了指胸口，“全敞着。你是来听音乐的还是来走秀的？”

西里斯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你也可以解开。”

詹姆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了，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样。解完，还整了整领子，露出一小片胸口。

“我解了。”他对那两个女孩说，顺带抛了个媚眼。

栗色女孩的眼睛亮了，黑发女孩也不再假装吃糖了。“你叫什么？”栗色女孩问詹姆。

“詹姆，他叫西里斯。”

“我叫贾思敏，她叫露西。”栗色女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伙伴，“你们在哪个学校上学？”

“史密斯顿。”詹姆随口编了个名字。

“没听说过。”

“小地方，不出名。”

贾思敏看了看詹姆的圆框眼镜，又看了看西里斯的灰色眼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趟。

“你们是兄弟吗？”

“不是。”詹姆说，“胜似兄弟。”

“他是他家的。”西里斯突然开口，下巴朝詹姆扬了扬，“我是我家的。”

贾思敏没听懂，但她没追问。露西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了一句：“你们长得真好看。”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詹姆又抛了个媚眼，这次是给露西的。小姑娘的脸腾地红了。

西里斯没理会，他的目光从帷幕后收了回来，在那几个盯着朱莉看的男人之间来回转。“

大脚板。”詹姆又捅了他一下。

“又怎么了。”

“你脸还黑着。”

“没黑。”

“黑了，从朱莉上台开始就没白过。”詹姆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看台下那些男人，你看谁？你看那个戴眼镜的，你看那个穿格子夹克的，你看那个老头，你一个个看过来，你脸能不黑吗？”

“我没看他们。”

“你骗谁呢。”

西里斯哼了一声。本来是打算等演出结束，给那些盯着朱莉看的男人一人来一个教训。但现在他改主意了。因为他们看的是朱莉，他们想看，他拦不住，除非把他们眼睛蒙上，或者把他们赶出礼堂。但现在他不能把他们赶出礼堂，因为他们都是来捐款的慈善人士。

后台正忙成一团。乐手们在调音，翻谱，喝水，擦汗。大提琴手在给琴弓抹松香，钢琴手在活动手指，老团长在角落里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整了三遍还不满意。

朱莉坐在折叠椅上，抱着长笛等人。

侧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脑袋探进来，深棕色的卷发，脸上还带着跑了一路的红晕。

“科林！”朱莉站起来。

科林·库珀从门后面挤进来，他的衬衫领子歪了，鞋带上还沾着站台上的灰。

“你终于来了。”朱莉走过去，帮他拿过琴盒。